「等一下。」
李敬轩截断王扬话头,紧盯王扬眼睛,快速问道:
「建平近密,何者为要?」
王扬应声答曰:
「自然巫城。」
李敬轩神色一凛,继而眯眸,语气压迫:
「我出兵不取巫城,而取宜城!你待如何?」
王扬泰然说道:
「你若取宜城,我则据信陵,信陵不失,则秭归后路不断,势可相应,此为郭文书所谓『连环相保』也。」
郭文远已经听不懂王扬和李敬轩两人的对问了,只听到王扬引述他的原话,又称他郭文书,再想到那句诛心的「君文书之才,不足与谈兵事」,不由得大为羞惭!
李敬轩则面无表情,默然不语,片刻后道:
「你继续吧。」
声音低沉,再无锐气,与最开始发问时的意态,不可同日而语。
王扬拿起酒杯,稍呷了一口,向侍从说:
「来点小食和果盘吧,酒就不要了,要清茶。你们这儿有......温山御荈吗?有就来一壶,要清煮啊,不要加其他的。」
侍从看向巴东王,见巴东王正愣愣出神,也不敢打扰,正不知所措间,孔长瑜道:
「还不快去!」
侍从马上听命去传话,还没走出殿门,便被巴东王叫住:
「那个谁!小食丶果瓜什么的给本王也来一份!茶本王不要,给本王上酒,要宜城春!」
说完目光扫过满堂凝滞的面孔,问道:
「诸位可要同饮?」
众幕僚一时无声。
巴东王也不多等,一挥手:
「算了!本王自饮!王扬,你接着说!」
王扬看向巴东王:
「王爷是不是欠我一杯酒?」
巴东王懵道:
「我他妈什么时候——」
随即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眉,瞪了王扬一眼,似乎不愿,又似乎想发火,表情转了一圈后变为无所谓道:
「行,敬一杯就敬一杯,权当给你延命少顷了!至于少顷之后能不能活,那就看你自己本事了。先说好,你要败了,一定要死,本王可不会袒护你。」
巴东王越说气场越迫,以生死陵压王扬,也不知是要报敬酒之仇,还是藉此机会,折王扬之骨。
王扬神色轻松,爽朗笑道:
「纵顷刻一息,亦是天地之机,何况少顷?雷霆不积长日,风云每起片时。扬正欲以少顷以试命数耳!」
众人闻此,神情皆变!
如果是之前听到此语一定认为王扬狂妄自大,信口胡吹,现在则完全没人敢这么想,反而觉得王扬生死之前,坐论谈兵,笑说风云,竟隐隐透出一股英雄之气,使人凛然不敢轻侮。
巴东王没再说话,不过脸上难得敛去戏谑随意之色,举杯遥敬王扬。
王扬则举杯相应,巴东王心思一动,突然大喝一声:
「慢来!」
众人都是一愣。
巴东王撑起身子前探一望,也不知道望没望到,反正佯怒拍案叫道:
「好个滑头!半杯也敢与本王对饮?!来人!给他斟满!」
王扬神色微僵,随手盖住酒杯:
「我这还不少呢——」
「糊弄谁呢!快给他添酒!」
「我这是葡萄酒——」
「换杯子!倒宜城春!快快满上!」
巴东王不依不饶,借着敬酒的机会,逼着王扬饮了满杯辛辣,心中终于舒爽。
看着王扬喝得眉眼皱起,面透霞光,一脸坏笑道:
「本王看你命悬一线,实在于心不忍。要不本王再敬你几杯,给你续几个少顷!」
王扬咳了两声,摇手笑道:
「人之祸福不在终身,常在一念。若命数当转,此杯已多;若命数不转,千杯何益?」
巴东王微怔,品着王扬说的这句话,冥冥之中,似有所感。
孔长瑜见巴东王出神,提醒说:
「王爷,该王公子说荆西第二处要害了——」
巴东王驱散杂念,脸上又显出戏谑不羁之色,笑骂道:
「有才华是好啊,喝不喝酒都能说出番道理来。废话少说,赶紧进入正题!本王的李敬轩还等着折你呢!是吧李敬轩?」
巴东王期待地看向李敬轩。
李敬轩感到压力山大。
王扬才略通兵,那是一定的,但这才略到底有多大,尚不可知。李敬轩自问得异人相助,得以苦读地志兵略,钻研军机,又在巴东王幕府中沉浸数年,晓畅军事,胸中韬略,足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以说在兵略上,任何同僚都不入他眼。今天则是第一次有一种看对面深不见底的感觉。
并且荆州布防这个问题,他看似是随便出的,但其实也是自己最专长的地方,尤其自己利用幕府身份,得以查阅舆图档册,兵防军报。可王扬一个少年儒生,指画兵机,如在目前!说军形大势,如居高屋之上以建瓴水!这,这对吗?
难道说这就是天赋神机,同时再配上琅琊王氏的底蕴而达到的结果吗?
好好好,原来这就是命运眷顾的贵公子啊!
但没关系,我李敬轩的命也没有那么差!我自幼英才,又有奇遇,得异人相助!再加上长你二十岁,就不信真会败在你手里!
那就来斗一斗吧!
让我试试,你是真的无底可量的千寻深渊,还是乍看泓邃难穷,实则探竿可尽的浅湖!
李敬轩斗志重燃,向巴东王一礼,声音激越:
「臣必竭力!不负王爷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