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斜斜落下,似看小童。
沈渊只觉大辱,神色一紧,指着门口道:
「之前到太常——」
萧鸾根本不容他说完,声音一沉,目光冷冽,锋芒骤起:
「你以为三司都在你能闯台省了?尚书左丞何在!」
之前戴武冠领队抬箱的那人站出:
「下官在!」
此人是尚书左丞兼黄门郎孔稚圭(国某院办公厅督查室主任兼某央政策研究室参议)。
左丞在八座之下,尚书郎之上。郎官见之,需呼「左君」。黄门郎隶于门下省,属于天子近侍之臣。以前侍臣有护卫之责,合于武事,故戴武冠。现在虽然无武卫之实,但其义尚在。所以出师表中说「侍卫之臣」,即是指此。
萧鸾问孔稚圭:
「你典司禁令,总领案弹,说一说,宪司有权入尚书省行法吗?」
孔稚圭肃然禀道:
「回右仆射,建元元年制,宪司不得入台省。省内风纪,左丞专掌。宪司若有所闻,当先行牒启,得符乃行。无符阑入,是为侵省。」
沈渊神色微变。这种定于早期的琐细文条是开国之初因时而设,属于陈规旧事。那时新朝初立,百司争权,时而生事,故条目烦密,动辄「不得」「毋许」。章程之繁,何止一二?
及制度既定,运转渐熟,那些老旧条格,多半束之高阁,如同空文,平时谁去看它?偏生孔稚圭正参与修律(即第44章中说的「从去年开始,朝廷便在重新修订律条」),对这些陈旧规文甚是谙熟。
沈渊为御史台主,威势显重,横行惯了,从来都是他跟人讲法,谁能跟他讲法?就算小处相违,但只要大处不伤,那就说得过去。所谓「事急从权」,要是步步拘泥,那还怎么办案?像今天这事儿,但凡能围住萧宝月,搜完也就完了。事后再翻旧帐什么「没有牒启」,旧制如何如何,他完全不惧。首先这是下省,不是上省。其次,要是连这点事儿都平不了,御史台乾脆关门好了。即便闹到御前,天子也不会拿他如何,最多小诫,不然以后谁还敢对权贵执法?
正因如此,他才有底气强闯尚书省。但现在情况不同。他既没搜上人,手中又无证,同时太常的人又跑了,三司不齐,被萧鸾拿住,还叫了尚书左丞来!这是有权监察御史中丞的官员!形势有些不妙啊......
萧鸾也不跟沈渊多说,直接问孔稚圭:
「御史中丞,纠劾百僚。然若中丞有罪,谁复纠之?」
孔稚圭道:
「下官纠之。」
萧鸾又问:
「侵省罪何?」
「罪杖二十。」
「率众强攻台省罪何?」
「罪同谋逆。」
「持我令符,速调左卫军来此平乱!」(看上章图就知道为什么调左卫不是右卫,另外萧鸾之前做过左卫将军,属于老长官)
御史台众吏尽皆震恐!面无人色!
沈渊毕竟高位,见过大场面。此时底气虽虚,但总体上还算镇静。他知道这种强加罪名是坐不实的,这件事无论如何也定不到谋逆上。不过自己现在本就处于弱势,左卫军一到,免不了要颜面扫地。再说自己手上没有实证,又犯了条制,事情一大,必然吃亏,严重些免官都有可能,大丈夫相机行事,能屈能伸——
沈渊转瞬下拜!
「下官一时情急,察知疑似,便贸然阑入,未循程制,实乃疏失!绝非有意干犯朝纲丶扰乱台省!还请君侯念下官初犯,网开一面!」
萧鸾冷眸不语。
众人皆不知萧鸾何意。孔稚圭揣度形势,觉得御史台既然低了头,就此打住最好。所以也没有动。没想到萧鸾道:
「让你去调左卫军,没听到吗?」
孔稚圭只好上楼,去取仆射令符。
尚书台这边大惊!
御史台那边吓死!
沈渊心慌之下,眼睛一扫庭中,顿时豁然开朗!
「这不对啊!这不对啊!!」
沈渊突然指着宝月车驾高声惊呼!
「萧贵人车驾是红顶啊!不是黑顶!不是让你们找黑顶车吗?!怎么找红顶上了!红黑分不清啊!」
众吏纷纷垂首聆训。
沈渊再次向萧鸾下拜谢罪,神色愈发恭谨:
「君侯恕罪!是下官失察,认错车驾!下官汗颜无地!」
萧鸾这才开口:
「确定是灰顶?不要弄错了。」
沈渊信誓旦旦:
「绝对是灰顶!我看得非常清楚!」然后转头问众吏:
「是不是灰顶?」
众吏忙不迭点头:
「是灰顶!是灰顶!!」
沈渊随即向萧鸾拱手,一脸正气:
「下官虽有大错,然职在纠弹,不敢以一身之过废公务之重。那灰顶车去向不明,若因下官滞留而贻误时机,致奸邪漏网,则下官罪上加罪!伏请君侯宽限片时,容下官先追查要案,事了之后,再向君侯请罪!」
萧鸾淡淡道:
「既然是职责所系,那去吧。」
「谢君侯!下官告退!」
沈渊带着众吏仓皇而退,很快逃了个乾净。
萧鸾看向尚书省众官吏:
「兵器放回去,散了。」
随后目光落在宝月身上:
「你跟我来。」
——————
注:①《南史·到洽传》:「旧制,中丞不得入尚书下舍,洽兄溉为左户尚书(就是左民,南史唐时着,避讳民改户字),洽引服亲不应有碍,刺省详决。」
②《南齐书·到撝传》:「......转御史中丞。车驾幸丹杨郡宴饮,撝恃旧,酒后狎侮同列,言笑过度,为左丞(即尚书左丞)庾杲之所纠,赎论。」
③《太平御览·律令下》:「齐书曰:初,江左用晋世张丶杜律二十卷,孔稚圭删注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