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鸟乱空,大军开拔。
荆州军分兵一半,沿汉水而上,水陆并进,直取雍州!
李敬轩有一点是料对了的。
巴东王所有心思都放在分兵的事上,又是划拨兵将,又是和王扬议定留郢作战的部署安排,根本无暇关注李敬轩。
甚至就在昨夜,巴东王还在纠结,要不要撤掉埋在王扬身边的六个死士。
之前他初闻荆州噩耗,方寸大乱,六神无主!全靠王扬站出来,定人心,析形势,开生路,硬生生将他从绝境里捞出来。那时他是真的悔愧交加,甚至产生一种不配得感!感觉王扬跟自己是屈才了!
他感激王扬!崇敬王扬!在那一刻,他甚至否定了功成之后不许王扬掌权的决定!
但等到前路有依,心气复起,之前那些莫名的跌宕情感便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固有的黑硬礁石。
人心就是如此。
当其溺也,见一木而涕零,抚之若舟楫;及其登岸,喘息既定,向所怀抱之木,弃诸道旁,若无所用。
是故推诚置腹,常在困厄之时;离心起衅,每于功近之日。
王扬制虎的手段再高,也只能暂移人情,不能移其本心;易转其心念,却难改其格局。
巴东王曾经又是反思自己不如阿斗,又是信誓旦旦保证不受谗间,但现在即便没人谗间,他也没法全信王扬。之所以一度想撤掉六个死士,是他怕王扬看出他的不信任,造成君臣隔阂。
尤其他与王扬刚刚「和好」,肝胆相照,但转眼就继续让六个人日夜防着,实在有些不好看。
更何况如今胜负之倚,全在王扬,如果因为这点事弄得王扬心生芥蒂,丶反倒事与愿违。
可要让他直接撤了六人,他又不放心。思来想去,决定搞个平衡,一方面让六人继续监视王扬,但另一方面又叮嘱他们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要寸步不离搞得跟软禁似的。就把自己当正常护卫,一心听命,只是暗中留意王扬异动即可。
如果王扬留在郢州,那这样的安排也就够了。但王扬此去,千里之遥,一旦有变故,六人根本来不及回报!
所以巴东王在反覆思量之下,决定暗授为首死士临机专杀之权!
一旦发现王扬有异心,即可当场斩杀!
同时又命薛绍为伐雍监军,辅佐军机,参掌军事,以为制衡。
一明一暗,双管齐下,巴东王这才觉得踏实了些。本想再把先锋大将刘超之也调到王扬麾下为备,但一来刘超之是自己心腹上将,手下都是精兵,留在郢州他能更安心些。二来刘超之丶薛绍这对组合,正是之前王扬提出「刘超之为帅丶李敬轩为谋主」的翻版。这样做针对性太过明显,容易引起王扬的怨忿和警觉,得不偿失。
好在薛绍是河东薛氏,真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取王扬而代之,不用像李敬轩那样只能做副——
诶?
李敬轩呢?
巴东王收回远眺大军的目光,左右环顾,寻找李敬轩的身影。
......
李敬轩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泥水里摔过多少跤了。
云梦这条路的确安全,几日来一个兵丁都没碰到,但难走程度也超过他的想像!
更何况他为了求稳,尽往荒僻处走,这就更增加了行路难度。
尤其碰上那种明面上看不出的沼泽地,腐叶积年不散,脚一踩便陷进去半尺,稍不留神,陷到没膝。浅一些的还好,深一些的直接吞了他的马。马匹嘶鸣着挣扎,越陷越深。他拼命拽缰绳想把它拉出来,可泥浆已经没过马腹!
他眼看不对,果然放弃马匹,从马背上扯下从楼船中带出的包袱,连滚带爬跌出泥沼。身后那匹马还在挣扎嘶鸣,不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不敢停,不能停,爬起来继续往北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用命搏出一番富贵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他平生最信的一句话!也是驱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东西!
他不会放弃!不会!
他凭着一口气,终于走出云梦薮!最后连天都帮他!到了沌水口,正好有艘向北走的客船!
他四肢像灌了铅,整个人狼狈如丧家之狗,但他无比欢欣,因为终于摆脱了危险!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船舱里还有三个人,两人闭目靠坐着,一个人盖着衣服躺着,背对着他睡觉。
李敬轩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抱着包袱,倒头就睡,但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种不对的感觉萦绕心头。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好困,先睡一会儿,就睡一小会儿再——
行李!
是行李!
他们三个的行李在哪!
李敬轩猛地起身,忽然后脑勺一痛,眼前顿黑......
不知过了多久,李敬轩惊醒!
他歪躺在船板上,双手被反绑,脚踝也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眼前是一双粗糙的大手,正在他腰间系绳子。一根粗麻绳勒过他的腰腹,打着死结,绳子的另一端拴在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上。
麻袋半敞着口,有两人正在往里搬石头,另两人饮水交谈,神色轻松。还有一人背对着他,似乎正在翻看他的包袱,看衣服好像是之前在船舱中侧卧睡觉的那人。
李敬轩吓得毛骨悚然,强作镇定道:
「我身上有钱,钱你们尽管拿去。但令牌得给我留下。我是荆州秘使,身负急务!接应我的船随时会到!我若出事,方圆几十里,谁也跑不了!你们把我放了,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众人全无反应,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敬轩急了:
「你们不信?搜我身!我身上有荆州令牌!你们一看便知!」
搬石头的两人抬头看了李敬轩一眼,面无表情,然后继续搬石头。
李敬轩甚是惊惧,正要再喊,翻看他包袱的那人突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