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厢大支是黑石部落的左厢大支,你凭什么说两不相帮?
你们放牧的草场,是黑石部落的先祖浴血奋战打下来的;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是黑石部落给予的。
如今黑石部落有难,你们就该挺身而出,效忠于可敦,平定叛乱。
否则,你们与叛逆何异?叛逆的下场如何,你应该清楚。」
桃里可敦当初派舅父前来,曾叮嘱过,最好能争取阿依慕站在自己这边,成为讨逆先锋。
但她也清楚,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系复杂,尉迟昆仑多年来一直是尉迟野的坚定支持者,让阿依慕反戈一击,讨伐尉迟芳芳,恐怕难度极大。
因此,她也曾吩咐库莫奚,若是阿依慕不肯应允,便退而求其次,让她明确表态置身事外即可。
可库莫奚显然不这么想。
他想为外甥女争取更好的局面。
在他看来,如今的左厢大支进退两难,阿依慕早已没有退路,只要他态度强硬一些,必定能让她屈服。
因此,库莫奚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着阿依慕,带着浓浓的威胁,道:「阿依慕,这是可敦给你的唯一机会,你最好考虑清楚。」
他傲然扬起了下巴:「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听你的答覆。」
他转身走向帐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依慕。
他语气里满是警告地道:「尉迟芳芳,必须死!
你若袖手旁观,便是对黑石部落的背叛!
背叛者的下场,阿依慕夫人,你最好想清楚!」
库莫奚走后,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阿依慕缓缓坐倒在毡垫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白崖王的威胁丶塔木的凯觎丶库莫奚的逼迫,还有左厢大支数万部众的生计,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办?左厢大支,难道真的要走上绝路吗?
许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那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她缓缓坐正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她对贴身侍女吩咐道:「去,把尉迟佛陀丶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丶伽罗和曼陀叫来。」
尉迟佛陀是她的亲哥哥,流亡的于阗王族这一代的王子。
于阗国以佛教为国教,王子取名佛陀,是对佛祖最高的信仰与致敬。
这段时间,因尉迟昆仑之死,佛陀特意赶来,帮着料理妹夫的丧事,安慰妹妹的情绪,一直留在左厢大支。
很快,尉迟佛陀丶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丶伽罗和曼陀三姐弟便赶到了大帐。
此刻的阿依慕,早已褪去了先前的脆弱与慌乱,神情淡定,眼眸中重新焕发出神采。
可当她说出自己的主意时,帐内所有人都惊呆了:阿依慕,竟要拆分左厢大支。
左厢大支人口众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留在黑石部落,终究会被桃里可敦猜忌。
可若是叛离,偌大的部落,又有谁能吃得下?谁能腾出足够的草场安置他们?
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证接纳者没有包藏祸心,会真心善待他们?
走投无路的阿依慕,想到了这个最无奈,却也最稳妥的办法:主动肢解左厢大支。
摩诃和拔都留下的部众,她会直接交给桃里可敦直辖。
她自己的部众,将一分为四,一份与摩诃丶拔都的部众一同交给桃里可敦。
另外三份,平均分给她的三个子女。
然后,由她的儿子尉迟沙伽接任左厢大支首领,依旧效忠于桃里可敦。
这般一来,左厢大支便再也不配称为「左厢大支」,只会沦为黑石部落下一个毫无威胁的分支部落。
如此,既能打消桃里可敦的猜忌,她的儿子所接手的部众,也不会再成为各方势力凯觎的目标。
毕竟,一个弱小的分支部落,不值得他们冒着得罪桃里可敦的风险去巧取豪夺。
阿依慕无视众人脸上的震惊与反对,语气平静却坚定地继续说道:「伽罗,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兄长,灰熊部落的少族长,曾经来向我求过亲,我见过那孩子,少年勇武,人也机灵,当时我没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伽罗的终身大事,早些定下来,让她带着属于她的那部分部众,嫁去灰熊部落。」
一个完整的左厢大支,没人吃得下,但是只属于尉迟伽罗个人嫁妆的一部分,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依慕说着,目光落在一脸震惊的伽罗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与不忍。
她知道,伽罗对那个叫王灿的少年动了心,可王灿是尉迟芳芳的人,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与尉迟芳芳扯上任何关系,那只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至于曼陀————」
阿依慕看向年纪最小的女儿,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大哥,就请你帮我照看她长大吧,她的那份嫁妆,也请你代管,等她长大成人,再送她出嫁。」
尉迟佛陀浑身一震,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阿妹,你这是————那你要去哪里?」
阿依慕淡淡一笑:「我?我哪儿也不去,就去昆仑的坟墓旁,结庐而居。
我不留在桃里可敦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呢?
只有我离开了,你们,还有左厢大支的残余部众,才能真正安稳。」
沙伽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恳求:「母亲,我们一家人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们左厢大支,虽然比不上桃里可敦势力强大,可只要我们不与她为敌,她难道真的敢发兵来袭吗?
真要打起来,黑石部落也会千疮百孔,她就算能赢,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咱们————」
「我意已决,不要再说了!」阿依慕厉声打断沙伽的话,眼神凌厉而坚定。
「这是能让猜忌者放心丶让凯觎者失去兴趣的最好办法!
难道你们想看着左厢大支彻底败亡,看着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共赴黄泉吗?
「」
沙伽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阿依慕心中一痛,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沙伽,你是男孩子,这个时候,必须要有担当!
伽罗,你是长女,即便出嫁了,也要好好关照你的妹妹。
你们,现在就去吧,统计左厢大支的部众丶牛羊和财货,务必尽快完成分割。」
伽罗激动地喊道:「母亲,女儿不嫁,女儿也不要那些部众了。
我可以把它们都交出去!我们也可以找救兵,一定有办法的————」
「住口!救兵?哪里还有救兵?明天这个时候,就是桃里可敦给我的最后期限,一切,必须在此之前完成,立刻去做!」
沙伽看着母亲凌厉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更改。
他咬了咬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拉了拉啜泣不止的曼陀,又对伽罗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伽罗呜咽一声,泪水汹涌而出,终究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沙伽牵起曼陀的手,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阿依慕静静地坐了一阵,轻声对剩下的两人说道:「兄长,你去帮着孩子们,一定要在明天此时前,做好所有分割事宜。
叱干,在此期间,你要盯好大营的防护,提防任何意外发生。你们,都出去吧。
」
眼见事情已不可挽回,尉迟佛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这一脉在争位中失败,被迫逃离于阗的日子,那种绝望与无助,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慢慢站起身,垂着头,沮丧地向帐外走去。
破多罗叱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叹息一声,对着阿依慕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中再次只剩下阿依慕一人,死寂笼罩着整个大帐。
她安静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提起一壶马奶酒,缓缓走向后帐。
她的大帐是草原上最常见的前帐后寝格局,前后两部分用厚厚的毡帘隔开,前帐待客议事,宽敞明亮;后帐休憩起居,小巧静谧。
她走到卧榻旁的妆台前,将酒壶放在案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有着西域风情的于阗女子明丽妩媚的脸庞,肌肤温润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贵族的清矜与骄傲。
只是此刻,那眼底的光彩早已黯淡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与灵动。
阿依慕喟然一叹,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太累了,也太苦了。
丈夫一去,她手中握着的左厢大支丶积攒的财货,甚至她这一身足以乱人心神的容貌身体,都变成了招灾惹祸的根源。
各部大人明里暗里的逼迫丶旁支子弟露骨的觊觎丶帐下之人窥伺的目光,一日重过一日。
她不肯屈从,却又无力反抗,像一件器物般被人争来夺去,污了她的清名,也辱了她半生的骄傲。
她轻轻打开妆匣,从不常用的最下层,取出一只精致的檀木小匣。
匣身雕刻着细密的于阗花纹,纹路清晰,工艺精湛。
她轻轻打开小匣,里面装着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那是乌头毒,是西北草原上最易获取的毒药之一。
每年秋收之后,草原上的妇人丶孩子都会去草原深处寻找丶挖掘乌头的根茎O
把它晒乾后磨成粉末,用时只需用水化成药泥,涂抹在箭头上,便可射杀狼群等猛兽,保护牛羊。
乌头毒所含的乌头硷一旦入腹,便会让人心跳减慢丶呼吸困难,在一刻钟到一个时辰内,必定身亡。
这种死法,安静而平和,是草原上最体面的死法。
草原上还有其他易得的天然植物毒素,比如狼毒草,服用后会呕吐丶腹痛丶
呕血,折腾一个多时辰才能死去,太过痛苦狼狈。
又如生长在水源附近的毒芹菜,茎汁含有剧毒,半刻钟便能使人致命。
只是这样的中毒者会剧烈抽搐丶口吐白沫丶嘴歪眼斜,丑陋不堪。
阿依慕不怕死,可她美了一辈子,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最后以那样丑陋丶狼狈的模样离去。
她取出一勺乌头毒,缓缓投入马奶酒壶中,轻轻摇匀,看着白色的粉末渐渐融化在奶酒里,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释然。
接着,她将盛着乌头毒的小匣放在一边,从另一抽屉中取出几张桑皮纸。
这是于阗特产的纸张,微黄柔韧,触手光滑细腻,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用的书写之物。
她又拈起一支鹰羽笔,那笔由雄鹰的羽毛制成,削尖后蘸墨,轻盈洁净,是西域贵族女子惯用的器物。
她要写两封信,一封给桃里可敦,一封给尉迟芳芳。
或许,这两封同为女人的绝笔信,能让这两个被仇恨裹挟的女人,在彼此厮杀的时候,放过已经自行肢解丶不复有任何威胁的左厢大支,能对她的孩子们少些为难,让他们平安长大。
阿依慕的字迹娟丽清秀,她先写一行于阗文,再写一行汉文。
鲜卑族有自己的语言,却无专属文字,官方通用汉文。而于阗文,是她的母族文字。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桑皮纸,留下淡淡的墨痕。
与此同时,曼陀一个人在部落里漫无自的地走动着。
她的哥哥姐姐正在一顶大帐内忙碌,统计着部落的人口丶牛羊与财货,舅父尉迟佛陀也进去帮忙了。
她年纪太小,什么也做不了,便一个人溜了出来。
草原上的风轻轻吹着,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青草的气息,可吹在她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她隐约明白,很快,这里的一切:熟悉的毡房丶嬉戏的夥伴丶温暖的家,她都要见不到了。
母亲要拆分部落,她要去舅父家生活,再也不能长伴母亲膝下,也不能和哥哥姐姐朝夕相处了。
一想到这里,晶莹的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忽然,她看到了一道既熟悉丶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擦去眼角的泪水,定睛一看:没错,是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
曼陀立刻忘了心中的委屈,惊喜地跑了过去,拦在王灿身前,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希冀:「灿阿干,你是我娘请回来的救兵吗?」
「啊?」
杨灿正带着一身小兵打扮的崔临照,在一名左厢大支侍卫的引领下,走向阿依慕的大帐。
忽然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去路,又被这么一问,一时有些懵怔。
崔临照好奇地打量着曼陀,这孩子是于阗族与鲜卑族的混血儿,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杨灿愣了愣,缓缓蹲下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揉了揉曼陀的头顶:「是曼陀啊,你别着急,慢慢说,什么救兵?」
「你不是来救我娘亲的吗?」
曼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道:「娘说,要把左厢大支拆分了,还要把我送到舅父家。
娘要把姐姐嫁人,还要让哥哥和灰熊部落联姻————娘说,她要去爹的墓前住,再也不回来了————」
杨灿抬头与崔临照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虽说曼陀的话凌乱无章,可他们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依慕要拆分左厢大支。
你还别说,阿依慕这个办法,还真是一个不得已时的好办法。
杨灿和崔临照此前一番分析,已经得出结论:黑石部落三方融合是绝无可能的。
桃里可敦如今占据上风,势在必得;而以尉迟芳芳的性格,也绝不会臣服于桃里可敦。
在这场对峙中,左厢大支的立场至关重要。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桃里可敦一边,尉迟芳芳必败,甚至难以全身而退。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尉迟芳芳一边,则双方势均力敌,或许能通过谈判达成平衡。
所以,要让黑石部落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存续下去,必须从左厢大支入手,说服阿依慕,与尉迟芳芳暂时联手。
虽说此事难度极大,但他们必须一试。
因此,在动身前来左厢大支之前,杨灿又去见了一趟卧榻养伤的尉迟芳芳。
他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劝她放下过往的恩怨,与阿依慕暂时合作。
尉迟芳芳听后,只是苦笑一声,语气幽幽:「虽然杀了我大哥的是摩诃丶拔都两兄弟,但————我并没有迁怒于阿依慕。
只是,舅母早已被我伤透了心,如今不是我不想与她联手,是她————不会接纳我了。」
一旁的野离破六开口劝道:「芳芳,事情还没有做,又何妨一试?
王灿兄弟说得对,若是能与左厢大支联手,我们才有对抗桃里可敦的实力。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若是硬拼,只会自取灭亡。
不如就请王灿兄弟出面游说,若是真能说服阿依慕,我们便能与桃里可敦暂时达成和解,徐图后计。」
尉迟芳芳脸色一冷,语气决绝:「我不会放过桃里可敦的!和解?绝无可能!」
「我明白你的心情,」
野离破六耐心劝道:「草枯了会再青,雪化了会再落,仇恨记在心里,总有报仇的一天。
暂时的和解,不是妥协,而是因为我们此刻势弱,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啊。」
尉迟芳芳沉默了下来。她原本最倚重的人是王灿,可自从知道他并非真的王灿,而是于阀麾下的杨灿后,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倚重他。
破多罗嘟嘟虽对她忠心耿耿,却终究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野离破六是她大哥尉迟野最好的兄弟与心腹,向来智计百出,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看重的人。
因此,野离破六的话,她听进去了。
沉默良久,尉迟芳芳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此事就拜托你了。王灿,你做我的说客,去游说阿依慕吧。」
就这样,杨灿带着崔临照,来到了左厢大支的营地。
听曼陀抽抽答答地说完阿依慕的安排,杨灿和崔临照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
若是阿依慕真的这么做,左厢大支便会彻底消失,黑石部落三足鼎立的格局,也会随之崩塌。
杨灿心思迅速转动,伸手牵起曼陀冰凉的小手,语气坚定而温柔:「曼陀啊,带我去见你娘。你说的对,我,是她的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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