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知微先生(1 / 2)

万生痴魔 沙拉古斯 11141 字 3天前

福记拔丝作后院,张来福在暗室里练手艺。

「拔十二道模子的时候,要看着十三道. . .」

张来福看了一眼,没找到第十三道模子。

「要有一人独战千军万马的气势,然后找十三道. . .」

张来福又看了一眼,还是找不到第十三道模子。

这到底什么原因?

是祖师出事了,还是自己出了状况?

张来福仔细分析了一下,事情出在了自己身上。

他注意力不集中,之前拔七道铁丝,居然能拔断了十几根。

不光是拔铁丝,昨天跟柳绮萱学缫丝,张来福还被烫了好几个水泡。

晚上和顾百相学戏,因为一直不专心,差点被顾百相给打了。

现在就连推铁丝的时候,铁丝三颤的技巧都用不清楚。

张来福能明显感觉到,拔丝匠的手艺最近没有丝毫长进,按照这种趋势,他短时间内根本没有晋升的希和祖师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等祖师来了,该怎么向他解释?还有解释的机会吗?

张来福坐在拔丝模子旁边,揉着额头,思索这其中的原因。

这是两面魔王带来的影响?

还是因为自己手艺到了一定程度,出了状况?

又或是跟自己行门有关?

暗室里没有窗户,纸灯笼每摇晃一下,屋子里所有物件的影子都跟着摇晃。

媳妇儿,生气了?

这段时间一直集中精力练拔丝匠手艺,纸灯匠手艺和修伞匠的手艺确实有些荒废了。

今天得做几盏灯笼。

之前和韩建彰打了一场,纸伞也受了些伤,得好好拾掇一下。

做灯笼的时候,张来福要绑铁丝,一拉一拽起了拔丝模子,用力过猛,把灯笼骨架拽坏了。左手铁丝,右手骨架,张来福不知道到底左手错了,还是右手错了。

他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两个眼珠一边一个,分开来又看了好一会。

他身子抽搐了一下,立刻把骨架和铁丝都扔在了地上。

这感觉不对,相当的不对。

今天不练手艺了,好好休息一天。

张来福离开了拔丝铺子,准备到其他店铺转一转。

他手下现在几十家铺子,迄今为止还都没走全。

张来福出了拔丝作坊,大工秦途远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包益平觉得奇怪,上前问了一句:「你以前对见了掌柜的不是特别热情吗?怎么今天连话都不说?」秦途远左右看了看,作坊里人太多,他拉着包益平到铺子门口抽了支烟:「兄弟,你可能也听说了,掌柜的和秦家人有些过节,我估计掌柜的就要找到我头上了。」

包益平觉得秦途远想多了:「你是分家的人,而且离开百锻江这么多年了,掌柜的不可能计较这个。」秦途远摇摇头:「咱们自己觉得不计较,可掌柜的未必这么想,你没见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包益平还真没留意:「他什么眼神?」

「左眼珠在左眼角,右眼珠在右眼角,他用中间一大片眼白看我!」

包益平还真想像不出来这个眼神:你要说眼珠都在中间,我还能明白一些,两个眼珠在两边,这就有点秦途远叹了口气:「掌柜的这是告诉我,他眼里一片白,他什么都明白!掌柜的要是容不下我,我就换家铺子做工。」

两人正在说话,一名男子,留着八字胡,穿着白西装,里边衬一件黑马甲,扎着领结,手里提着一支文明杖,进了铺子。

这人不是第一次来,包益平认得他:「老秦,这个人叫董博来,中原来的富商,这次有大买卖找咱们来做。」

一听这话,秦途远更觉得难受:「也不知道这趟大买卖我能不能赶得上,估计我这几天就辞工。」包益平白了秦途远一眼:「别瞎想了,掌柜的不是那样的人,我今晚请你去西洋街,咱们乐嗬乐嗬。」两人抽完了烟,回去上工。

董博来找到了帐房先生方谨之:「方先生,之前的生意跟福掌柜说过了吗?」

方谨之叹了口气,冲着董博来摇了摇头:「董老板,实在抱歉,我们福掌柜不想做这趟生意。」董博来沉默了好一会,问方谨之:「能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福掌柜为什么要拒绝这么大一笔生意?」

方谨之有些惭愧,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惭愧:「董老板,我把您的意思都跟我们掌柜的说了,可我们掌柜的就是不答应,要不您看,您就先. . .」

老方看向了门外,又一脸愧疚地低下了头,他想送客,还不好意思开口。

董博来把文明杖放在了柜台旁边,这表示他不想走,也不想放弃这场生意:「方先生,我还是没明白,到底是价格不合适,还是我要的货量不够多?」

「都不是,可能是因为我们掌柜的做生意比较谨慎. . .」

「我也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正是因为谨慎,我在反覆对比之下,才选择了福掌柜,福掌柜在绫罗城有着非常好的信誉,而且具备足够的供货能力,所以我相信福掌柜会是我在绫罗城最佳的合作夥伴。我的生意不止在中原,在西地和北地也有我的不少分号,目前我正想把生意做到南边,我很珍惜这次合作的机会,我愿意事先支付五成定金,甚至愿意支付全额货款,这么好的一场生意,福掌柜真就忍心错过吗?」

方谨之满头是汗:「董先生要不这样,我再和我们掌柜好好说一说,您等明天再来。」方谨之还在想,该怎么解释才能不得罪这位大老板。

「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沟通的问题。」董博来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方谨之说什么都是错的。

「您这话的意思是?」

「方先生,我并没有怀疑你的能力,你能赢得福掌柜的信任,肯定有你的过人之处。但这次沟通的结果让我非常不满,我觉得我的很多想法你并没有准确的转达给福掌柜。」

这一番话像把刀子一样扎在了方谨之心里。

在铺子里待了这么多年,方谨之不敢说自己办成过什么大事,传个话,这点事情肯定办不错。换作别人这么挖苦他,方谨之肯定不能让着。但在董博来面前,方谨之连回嘴的底气都没有。董博来说话的方式太特别了,太洋气了,方谨之感觉自己有些话可能没听懂,有些话可能听错了。「要不就等我们掌柜的回来,您直接跟他说?」

「我刚才告诉你了,我真的不想再等了,请告诉我福掌柜住在什么地方,我单独去找他聊。」方谨之虽说心里很惭愧,可脑子还没糊涂,这人才来谈了几次生意,现在就想问掌柜的住处?这可不能透露给他。

「掌柜的住哪,我也不清楚,您要是想和掌柜的直接谈,那就劳烦您多等一会,又或者您明天再来。」「我真的不想再等了。」董博来掏出一块小金鱼,想要悄悄塞给方谨之。

方谨之一擡手,把小金鱼给躲过去了。

洋里洋气的话,他听不太懂,但董博来这个做法可不算洋气,方谨之见得太多了。

「先生,您的东西您收好,没别的事我先整帐了,您自便。」方谨之不再和董博来说话,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

董博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趁方谨之不注意,他进了作坊。

包益平刚拔完一捆铁丝,董博来上前搭话:「朋友,你是这铺子里的大工吧?我有件事想问你。」包益平低着头接着忙活计,没有理会董博来。

董博来拿了一支烟递到了包益平面前。

包益平看着烟笑了笑,没有接:「我抽不惯你这洋菸。」

董博来把香菸收了,又把小金鱼拿了出来:「这个你看着习惯吗?」

包益平擡头看了看董博来:「你跟谁说话呢?你觉得我缺钱吗?这是作坊,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吧。」

董博来又在作坊里转了一圈,没有人愿意理他。

倒也不是每个人都不贪财,有个学徒盯着董博来的小金鱼看了好长时间,被秦途远教训了几句,赶紧干活去了。

这个学徒在铺子里待了两年多,到明年春天就该出师了,对铺子里的事情知道的还真不少。他装了一车铁丝,正准备送货,忽见董博来在街边冲他招手。

学徒左右看了看,来到了董博来近前。

董博来低声问了一句:「你知道福掌柜住在什么地方吗?」

学徒没有吭声。

董博来把小金鱼塞在了学徒手里:「我是找你们掌柜的谈生意,生意要是谈成了,我另有重谢。」学徒紧紧攥着小金鱼,小声说道:「我听说我们掌柜的住在锦绣胡同,不是什么大宅子,就一座小院,和他同住的还有几位朋友,都是手段高强的人,你可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张来福到各家铺子转了一圈,这些铺子都还营业,柜上的帐目也理得比较清楚。

看了其他铁匠行的手艺,张来福觉得受益匪浅,尤其是翻砂和锻打的手艺,张来福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学学。

一想起学手艺,张来福忍不住又打起了寒噤。

心里害怕,可他也得面对现实,离约定的日期不远了,张来福必须得做个决断,是接着靠自己磨练手艺,还是乾脆把那颗手艺根给吃了。

就目前的趋势来看,靠自己磨练,难度有点大了。

话说回来,那枚手艺根的成色到底怎么样,张来福还没验证过。

他回到家里,拿着手艺根去了东厢房:「运生,这个东西你认识吗?」

李运生拿着手艺根看了好半天,微微摇了摇头:「这个我还真不认识。」

张来福有些意外,他是通过李运生知道了手艺根的概念,可没想到李运生居然不识货:「这是我找来的一颗手艺根,也不知道成色怎么样,能不能吃。」

李运生连连摇头:「实话实说,我没有分辨手艺根的本事。」

「你不是会卜卦吗?要不占一卦试试?」

李运生拿着铜钱在手里晃了晃:「来福兄,不管卦象如何,你可千万慎重。」

哗啦!

他把八个铜钱扔在了桌子上,六个铜钱向上,两个铜钱向下,卦象不错。

李运生放心不下:「来福兄,你要真想吃这颗手艺根,可千万得找个明白人看看,这东西要是吃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来福也想找人看看:「关键是上哪能找到明白人呢?」

柳绮云识货吗?

邱顺发或许能认识?

两人正在说事,严鼎九进了东厢房:「运生,之前跟你说的看病那事,想得怎么样了?」

李运生面露难色:「这事不太好办。」

张来福问:「什么事不好办?」

严鼎九说:「红芍馆有一位贵客,不愿透露身份,想找运生兄过去给看个病。」

张来福觉得这事没什么好为难的:「价码合适就去呗。」

李运生担心这病他看不好:「我现在没见到那位病人,不知道到底什么状况,听兰秋娘转述,好像和亡魂有关。」

张来福听明白了,祝由大夫不会抓鬼,和亡魂有关的病症,李运生一般不敢接。

「这事好办,你和招财一块去就行了,你治病他抓鬼,两不耽误。」

严鼎九有点担心:「招财能出门吗?」

「稍微打扮一下,别让熟人认出来,肯定没事。」

其实就算被人认出来了也没事儿,在绫罗城,不管是谁抓了黄招财,张来福都有把握把他救出来。严鼎九看向了李运生:「要不你和招财商量一下?」

李运生不太想去:「我怕招财不答应。」

张来福没明白:「为什么不答应?还为以前那事?」

李运生也很无奈:「招财是个记仇的人呐。」

「你去和他商量商量,没准做完这次生意,以前的事情就化开了。」

李运生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他去了院子,站在西厢房门口喊了一声:「招财,咱们一块做个生意去。」轰隆!

外边一声雷响,李运生满脸焦糊回来了:「招财应该是不太想去。」

「他不去我去!」张来福会一杆亮,虽然不会抓鬼,但至少能看到是不是鬼在作祟,他也想借这个机会,好好磨练一下纸灯匠的绝活。

三人一并去了红芍馆,张来福直接问兰秋娘:「那位贵客在什么地方?」

兰秋娘指了指后院:「这人可不一般,我觉得这样的人不该来我们这样的地方。」

严鼎九觉得这话说的不对:「红芍馆怎么了?还配不上他吗?」

「倒也不是配不配得上,以前也有女客来过,可像她这样的,确实少见。」

「女客?」

三个人都愣住了,之前可没说女客的事情。

张来福不懂就问:「女客来红芍馆做什么?」

兰秋娘不太高兴,觉得福掌柜这人太浅薄:「女客就不能喜欢听曲吗?我们红芍馆雅的俗的都有,有不少名媛才女别的地方不去,就来我们红芍馆,你还别不信。」

「我信,确实有不少呀!」严鼎九转脸问李运生,「女客能行吗?」

李运生有些尴尬:「倒也不是不行,只是...」

男医给女客看病容易起是非,寻常女子倒还好些,能来红芍馆的女子肯定不寻常,稍有不慎就会惹上麻烦。

张来福想了想:「我先去看看是什么状况,要是这病咱们治不了,你就别去了。」

兰秋娘带着张来福去了后院,绕过假山,走小桥,过荷花池,来到了整个红芍馆最清静的一间上房。「客人就在里边,平时不让人打扰,福掌柜,您一个人进去看看吧。」兰秋娘没往屋里走,回柜上招呼生意去了。

屋子里传来阵阵琴声,张来福敲了门,琴声戛然而止。

张来福进了房间,擡眼一看,把脸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