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钟,不讲理在锦绣胡同负责巡哨,邱顺发和黄招财在院子里负责防御,李运生在张来福身边负责医疗,严鼎九负责烧水。
张来福不是个记仇的人,但严鼎九必须负责烧水。
还有一个大花脸,手持铜锤,在张来福身边站着。
哥几个都不知道这人是谁,除了邱顺发。
邱顺发脸都白了:「来福,你把她招来干什么?」
顾百相挺直了腰杆:「今天是我弟子的大日子,这么大的场面我能不来?」
待人接物这块得由严鼎九负责,严鼎九小心问了一句:「这位兄台,你怎么称呼?」
「你说谁是兄台?」大花脸把两个铁锤一碰,碰得火花四起,吓得众人一哆嗦。
准备妥当,张来福在床上盖好了被子,冲着众人抱了抱拳。
「今天是我张来福脱胎换骨的日子,虽然过程十分凶险,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这样的机遇,一定要拚上一回。
吃了这枚手艺根,我要昏睡一段时间,短则三日,长则十天,这些日子,就有劳诸位照顾了!」吃了手艺根,涨手艺,这是个好事儿,让张来福这么一说,众人觉得有些悲壮。
严鼎九眼泪都快下来了:「来福兄,吉人自有天相,你一定平安无事的!」
李运生安慰了张来福两句:「知微先生的大名,我也略有耳闻,这枚手艺根既然给他看过,肯定万无一失。」
黄招财情绪容易激动:「来福,你放心,今天就是有千军万马来犯,我们弟兄也一定守住院子,绝对不让旁人踏进你屋子一步。」
邱顺发还是想不明白:「来福,这是何必呢?升个层次有什么好着急的?你非得吃手艺根干什么?」顾百相没有多问,她把铁锤一横,冲着张来福笑了笑:「阿福,别怕,为师在这里陪着你!」张来福热泪盈眶,先叮嘱了严鼎九一句:「兄弟,看锅去!」
严鼎九赶紧去了厨房,锅里还烧着水。
张来福就着一碗热水,把手艺根吃了下去,然后平静地躺在了床上。
严鼎九在旁边称赞道:「来福兄真是英雄,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顾百相感觉满身都是力气:「不愧是我看中的弟子,有胆色,有性情,今天我就算拚上性命,也要保你个周全。」
过了半个钟头,顾百相有些累了,她放下了铁锤,坐在了床边。
李运生见张来福气息沉稳,脉搏有力,也稍微放心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钟头,严鼎九进了屋子:「水开了好几遍了,来福口渴吗?」
李运生摇了摇头,他自己抿了抿嘴唇,倒是有些口渴了。
严鼎九见状,拿起了茶壶:「我给你们泡壶茶去,这位兄,那什么朋友,你想喝什么茶?」顾百相摆了摆手:「不喝茶了,我看着来福就好。」
没过一会,邱顺发进了屋子,切了个西瓜,众人边吃边聊。
无论喝茶还是吃西瓜,终究是个水饱,严鼎九觉得水饱差点意思,他想出去买个夜宵。
李运生刚好有些饿了,有点想吃烧鹅。
黄招财很生气:「来福兄还没醒,吃什么烧鹅?吃个包子就行了,我不要牛肉馅的。」
众人正在议论夜宵吃什么,张来福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
顾百相勃然大怒:「你们在这吵吵嚷嚷,却把我弟子吵醒了!」
李运生吃了一惊,刚才说话声音不大,没想到来福就这么醒了。
黄招财拈着符纸,准备念个昏睡咒,可看了看张来福的精神状态,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让他睡下去。张来福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扫视众人:「诸位辛苦了,我睡了几天?超过三天了么?」众人面面相觑,李运生回了一句:「倒是,没超过三天。」
张来福长出一口气,他担心自己睡的时间太长,存在油灯和粉盒里的手艺拿不出来了。
他拿起怀表看了一眼,还没到九点。
他问众人:「我好像是前天七点睡下的吧?」
众人没有说话,李运生微微摇了摇头。
张来福一怔:「难道是昨天七点?」
众人还是不说话。
张来福看向了李运生,众人也都看向了李运生。
李运生思索片刻,委婉地向张来福解释:「来福兄,昨天睡得没那么早,昨天晚上咱们还一起到红芍馆看病去了,你还记得吗?」
红芍馆看病………
「去红芍馆看病,是吃手艺根前一天的事情……也就是说,我是今天吃的手艺根?」
「嗯!」李运生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张来福拿起怀表又重新看了一眼。
这没道理啊!
当初严鼎九升了个当家师傅,闹出那么大动静,光是开水都不知道给他烧了多少锅。
而今我晋升坐堂梁柱,很可能晋升到了妙局行家,居然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
就算我体魄好,这也太顺利了吧?
这不行!
张来福勃然大怒,倒在床上又睡去了。
他翻了个身,他蒙了上被子,他又在床上打了个滚。
十分钟后,他坐起来了,神清气爽,实在睡不着。
李运生检查了张来福的脉象,依旧雄浑有力:「来福兄,你现在状况一切如常,应该是已经复原了。」张来福问:「这就算升了层次了?」
李运生不敢轻易下结论,顾百相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我升层次的时候,经常是睡一觉就过去了。」张来福自己晋升当家师傅的时候,在顾百相的床上睡了一天一夜,这次就睡了这么一小会,无论怎么想,似乎都有些草率了。
他下了床,拿着铁坯子,开始拔铁丝。
该说不说,手上是熟练了不少,拔铁丝的时候也顺畅了许多,感觉比之前有挺大的精进,可和张来福想像的妙局行家手艺还是有差距。
就说镇场大能庄玄瑞老前辈,人家一口气拔五根铁丝,没有丝毫阻塞和卡顿,谈笑之间五根铁丝已经成了,张来福拔一根铁丝都拔不出那份轻松与写意,这个差距也太大了。
「我这手艺真的上层次了吗?」张来福真心有些怀疑。
黄招财觉得张来福多虑了:「我刚升镇场大能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没什么长进,等磨练过一段时间的手艺才知道,有些一直学不会的东西,终于能学会了。」
这话张来福能听得明白,黄招财的意思是,他的手艺上限增加了不少。
既然他这么说了,张来福也想看看自己的手艺上限在什么地方,他接着拔铁丝,李运生把他劝住了:「来福,刚上了层次,必须好好休息一晚。」
众人好劝歹劝,张来福躺在床上接着休息。
辗转反侧,张来福依旧不甘心,自己晋升这么大个事,怎么一点浪花都没掀起来。
到第二天天亮,张来福实在睡不着了,跑到拔丝铺子里练手艺。
他把秦途远叫到了后院,拔了几条铁丝给他看。
秦途远这两天正担心张来福找他麻烦,跟张来福说话的时候加着十二分的小心。
「掌柜的技艺精湛,在下自愧不如。」
秦途远就是个挂号夥计,手艺肯定不如张来福。
张来福问:「你觉得和以前相比,我手艺是不是长进了不少?」
秦途远竖起大拇指:「掌柜的手艺精进了许多,秦某快马加鞭,这辈子也难望项背。」
这话说得文绉绉的,张来福听着费劲:「兄弟,最近是不是去丰文阁了?」
秦途远点点头:「最近确实常去。」
丰文阁和红芍馆有些相似,在风月之所里属于格调比较高的一类,红芍馆靠乐曲吸引客人,丰文阁靠的是文墨吸引客人。
当然,要真舞文弄墨,吟诗作对,寻常客人也不可能做得到,但只要钱给够了,哪怕大字不识一个,也能在姑娘的引导之下,冒充一回文人墨客。
秦途远一直在张来福这冒充文人墨客,说一些张来福听不懂的话。张来福稍微有点不满,吓得秦途远说话更不知所措。
恰好帐房先生方谨之来到了后院,他把昨天的事情跟张来福说了:「掌柜的,董博来董先生昨天又来了。」
「董博来是谁?」
「就是要跟咱们做大生意的那位董老板,他昨天又跟我说起生意的事,还问起了您的住址,我没有告诉他。」
「问我住址了?」张来福眼珠一转,「这个董博来长什么样子?」
方谨之仔细回忆了一下:「一看就是大老板的长相,穿得特别讲究。」
张来福一皱眉,老方这话也没说清楚:「到底怎么个讲究法?」
方谨之一着急还说不上来,包益平正好从作坊过来交单子,随口搭了一句:「那人穿一身白西装,料子挺贵的。」
包益平懂行,他去西洋街的时候经常穿西装。
「白西装,」张来福想起了邱顺发的话,「这人昨天去过我家。」
方谨之吓坏了:「掌柜的,我可什么都没跟他说。」
「没事,不算事。」张来福拔了两道铁丝,问包益平,「你觉得我手艺有长进吗?」
张来福总在作坊练手艺,包益平也见过很多次,他这个人说话比较直:「掌柜的,实话实说,我觉得你手艺比以前强一点,要说有多大的长进,倒也谈不上。」
这和张来福的感受完全一样!
张来福欣赏包益平这份直率,两个人接着研究手艺,秦途远在旁边陪着。
方谨之赶紧跑回了柜上,叫来工人和学徒,一个一个询问,到底是谁把掌柜的住处给泄露出去了。研究了一个多钟头的手艺,张来福离开了铺子。
回到作坊里,包益平接着干活,秦途远站在模子旁边发呆。
方谨之的话,秦途远也听见了,他怀疑走漏风声的,就是他手下的学徒。
「这小子昨天一直盯着那人的小金鱼,我就知道他要坏事,今早上工的时候还见他了,这小子跑哪去了?」
秦途远这段日子一直过得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恼了张来福,有谁能想到,今天居然出了这种事。
他想现在就去找张来福赔罪,然后立刻辞工。
可辞工之前怎么也得把那学徒给揪出来,给福掌柜一个交代。
张来福去了巡捕房,找到了孙光豪:「有个人自称叫董博来,是外地商人,这人冲着我来的,他先去了铺子,而后又去了我家里。」
孙光豪一皱眉:「这人什么来历?」
「现在还说不清来历,他自称是来买铁丝的,要做大生意……」
张来福把事情经过讲述了一遍,孙光豪气得直咬牙:「在绫罗城,还有人敢这么张狂,找事找到咱们兄弟头上?
我现在就让弟兄们去查,肯定有见过这人的,但什么时候能查到,可不好说。
以后再遇到这个人,你们不用撵他走,也不用跟他交手,想方设法把他拖住,找人跟我知会一声,我让他后半辈子离不开巡捕房。」
说完了这事,张来福又跟孙光豪打听了一个人:「知微先生这人,你熟悉吗?」
孙光豪知道这人:「不算熟悉,听过他名声,以前我得了块手艺灵,让他给我验验货,看得还挺准,你也想找他看东西?」
「已经看过了,是条手艺根。」
一听手艺根,孙光豪有些激动:「这可是稀罕东西,找他验货,应该不少花钱,他看过之后怎么说?」张来福倒也没隐瞒:「他说是真货,中上的成色,吃了最多昏睡几天,我昨晚就给吃了,结果就睡了不到两个钟头,也没觉得难受,倒是觉得特别精神,所以我琢磨着,是不是知微先生看走眼了?」孙光豪摆摆手:「应该不能,我在绫罗城这么多年,没听说知微先生看走眼过。」
张来福心里没底:「他是什么行门?看东西真有那么准吗?」
孙光豪还真知道知微先生的行门:「他是当铺里的大朝奉,有人说他是妙局行家,也有人说他是镇场大能,还有人说他是定邦豪杰,总之他看过的东西肯定错不了。」
朝奉是当铺里验真假丶定当金丶决定收当与否的核心人物,在三百六十行里,属于杂字门下一行。这行人确实有眼力,可张来福还是觉得不踏实:「我真没觉得我手艺上层次了。」
孙光豪压低了声音:「来福,咱们都是同路人,我说话就不拐弯抹角了,你是不是分不出来手艺根用在哪门手艺上了?」
张来福摇摇头,他花了那么大心血,把其他两门手艺存了起来,问题肯定不出在这:「我能分出来,可我就是觉得没什么大变化。」
孙光豪摇了摇头:「我觉得是你想多了,我没吃过手艺根,但我听说过,吃了手艺根,层次是跳上去的,手艺因为少了打磨,所以觉得跟之前没什么变化,等你打磨一段时间之后就知道了。」「打磨一段时间就行?」张来福将信将疑。
孙光豪很有把握:「你就信我的吧,兄弟,这是好事,咱们得一块乐嗬乐嗬,今晚太平春大饭店,我请张来福摆了摆手:「这是我的事,哪能让你请,我把几个兄弟都带上,咱们晚上聚一聚。」孙光豪点点头:「也行,既然兄弟们要都来,咱就别去太平春大饭店了,那地方热闹不起来。咱们去醉云楼,上那吃饭,吹拉弹唱什么都有,我特喜欢那地方,咱们晚上就在那吃了,人越多越好,把朋友都叫来。」
张来福真想把朋友都叫来,可有一个朋友叫不来。
秦元宝远在百锻江。
张来福现在连升两层,他真想把这消息告诉她。
秦元宝今天没出摊,她爸秦治光从乡下赶来了。
从小到大,秦元宝她娘对她一直比较严厉,她爸对她十分和善。
这次秦治光来,是想看看闺女的近况,也想给闺女找条出路。
「闺女,我给你带了颗手艺灵,是我找宗家的高人打出来的,吃了这颗手艺灵,你应该能回到咱们家里的本行。」
他们家里的本行,就是打铁。
秦元宝看了看手艺灵,心里是真的喜欢,但也有些顾忌:「爸,我在烤白薯这行已经做到当家师傅了,现在再换行门能行吗?」
秦治光也有些担心:「闺女,我就是把这手艺灵拿给你,吃还是不吃,你自己拿主意。」
我是觉得你回了咱们家的本行,宗家那边就说不出什么,到时候我把你接回家里去,不在这受苦。」说到这里,老秦哽咽了。
之前秦家生意亏了,又被宗家找了个由头重罚,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全靠元宝帮他们缓过一口气。闺女给家里出了那么大的力,却还在这里受苦,他心里实在难受。
秦元宝攥着手艺灵,心里有数。
这东西能让她成为铁匠,但不能让她回家。
「爸,宗家跟我的过节,不是行门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就是做了铁匠这行人,秦承泽那老东西也容不下我。」
秦治光吓坏了:「你胡说什么呢?那是咱们家主,你还直接叫他大号!你太没规矩了!」
秦元宝才不在乎这个:「叫他大号怎么了?他有名有姓还不能叫吗?宗家之前都没打算给我留活路,还跟我说什么规矩?」
秦治光愣了许久,感觉闺女性情变了不少。
这是跟谁学的?
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她真是那个大魔头的相好?
秦治光叹了口气:「那你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