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坡,撑骨村。
由二小姐带着一坛子酒,来到了赵隆君坟前。
她把酒坛子放在坟前那把伞旁边,打开了酒坛子上的盖子,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这把伞是用修伞帮的老香书刘顺康做的,由二小姐一直用这把伞给赵隆君招魂。
「怪了,为什么试了这么多日子还没反应,来福不是说赵隆君爱喝酒吗?」
郑修杰在由二小姐身后现了身:「老婆子,别白费劲了,这伞里没魂,有魂的话,我能感应得到。」由二小姐撑开雨伞,指着伞骨对郑修杰说:「你看,这伞骨上有变化,这些斑点都是魂魄附骨留下的印子,赵隆君就在这伞里,只是现在不知道他藏哪儿了。」
郑修杰不信:「那么磊落一个人,为什么要藏着?」
由二小姐不想跟郑修杰解释,她坚信自己已经把赵隆君的魂给招来了。
「她确实把我的魂给招来了,阴伞缚魂这门邪术真挺厉害,可谁能想到,我刚被招回来两天,在伞里还住得不稳,袁魁龙在撑骨村旁边开碗,来了一股狂风,把我从伞里给卷出来了。」
张来福一怔:「他在撑骨村开碗?」
「不是撑骨村,但离着撑骨村很近,那碗劲儿真大,应该是个血玉碗。」
「血玉碗?该不是袁魁龙那个玉扳指吧?」
「还真是玉扳指,来福,你知道这只碗?」
「我太知道了!」张来福苦笑一声,「这只碗和我的渊源太深了!不是说得用傻子才能开碗吗?袁魁龙用了是不是杀了不少傻子,才把这碗给开了?」
「傻不傻,这还不太好说……」赵隆君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确实杀了不少人,那些人的魂魄在碗里都灰飞烟灭了,有几个人我认识,都是卖芙蓉土的。
我以为我和这几个人下场一样,魂魄进了碗,肯定得灰飞烟灭。可没想到,我非但没灭了,还多了一副身子骨,这身子骨好,比原来那副身子骨结实多了。
现在仔细一想,我进碗和他们进碗的时间不一样,他们进去的比我早,在里边做了土,我进去的晚,在里边做的是种子。」
「然后你就变成船了?然后你就把我给救了?」张来福真是没想到,吴大才送给他的这艘战船上,居然有赵隆君的魂魄。
也正是因为这艘船上有赵隆君的魂魄,危急关头,赵隆君把船给开走了,让张来福的六艘客船不在火炮的射程之内,也让吴大才等人失去了最有利的谈判筹码。
「师父,你这让我怎么谢你。」
「谢我干什么?我帮你是应该的,你笑一笑,我就乐意看你笑,你别总掉眼泪。」
看着赵隆君变成了船,张来福心急如焚:「「师父,你别着急,等我想个办法,给你做个人的身子。」「为什么要做人的身子?」
「我不能让你一直困在船里受苦。」
「傻小子,谁说我受苦了?你不是船,你不懂这里的乐子,而且我也不是困在船里,我是变成了船,我能在船上走来走去,也能变成船走来走去,这就叫万生万变,我变成船之后,比当人的时候快活多了。」张来福声音有些哽咽:「师父,别说这种逞强的话。」
赵隆君不乐意了:「你哭什么呢?我的性情就是这样,快活就是快活,你就别跟着操心了,我走了这么长时间,你练手艺了吗?」
张来福不敢瞒着师父:「为了给你报仇,我学了阴绝活,骨断筋折,手艺已经没法长进了。」「这事儿我知道,你虽然练了阴绝活,但修伞的手艺也不能扔下,以后还得勤加练习,肯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你小子也真有胆色,一个人血洗了纸伞帮,到了绫罗城,又杀了荣老四那个恶人,你的事儿在袁魁龙那边都传开了,这群土匪提起你,都竖大拇指,连袁魁龙本人都赞不绝口。」
张来福不信:「袁魁龙赞不绝口,他还派人来抢我?」
「袁魁龙没想抢你,他不会做这种蠢事,这是宋永昌的命令,吴大才对宋永昌忠心耿耿。」又是宋永昌?
张来福笑了笑:「我和老宋这梁子真是过不去了,等我在窝窝镇把脚跟站稳,然后立刻找机会弄死他!」
「宋永昌不好对付,这人和沈大帅有关联,和吴督军也有关联,他手下还有几个像吴大才这样的狠人,你可千万得加小心。」
张来福点点头:「我一直谨遵师父的教诲,肯定等他落单了再下手。」
赵隆君对张来福之前的种种作为都很满意:「来福,这个习惯要保持下去,不管对方是蚂蚁还是大象,都要等到落单的时候下手。
咱们做事光明磊落,不玩儿那些阴的邪的,只要把他们打死了,他们就不会说话了,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来福深有感触,连连点头:「师父说得没错!」
但对眼前的状况,赵隆君有点担心:「窝窝镇这个地方有些特殊,袁魁龙的手下听说你来了窝窝镇,都在暗地里幸灾乐祸。
据我所知,窝窝镇没多少手艺人,可镇上有很多地痞无赖,镇子周围有不少路霸山匪。
这些人都不好对付,不要低估了他们,尤其不要在他们抱团的时候下手。」
张来福一听,眼睛一亮:「这的人懂得抱团吗?抱团是好事儿呀!」
赵隆君叹了口气:「正经的事情不抱团,不正经的事情抱得可紧了,连袁魁龙的手下都不敢轻易来窝窝镇。
窝窝镇有田,有水,有航运,落到了今天这步田地,全都是这些恶人导致的,对他们不要手软,可也千万不要轻敌。
尤其是你刚来的时候,不要轻易出手,一旦出手,他们就可能抱团,千万多留个心眼。」
交流的时间有限,赵隆君把他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全都告诉给了张来福。
等战船回到了六艘客船近前,李金贵以为张来福遇害了,吓得魂不守舍,不知道该投降,还是跟这群水匪拚上一场。
船长直接跪在了船头,把手往脑袋后边一放,表示他没有反抗的想法。
柳绮萱眼睛红了,她姐姐和张来福都在那艘船上,她要冲过去拚命。
孟叶霜也想拚命,她师父也在船上。
船上有人哭,有人叫,有人吵着要跳河,有人赶紧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
红芍馆有个姑娘,要把自己耳环摘下来,吞肚子里去,被兰秋娘打了一记耳光。
「瞧你那点出息!金耳环敢往肚子里吞,也不怕把自己给弄死!」兰秋娘走过江湖,身上还带着手艺,她站在船舱里默默观望,总觉得事情和众人想得不一样。
严鼎九坐不住了:「我跟他们拚了,我给来福报仇去!」
兰秋娘把严鼎九摁住了:「先别着急,对面这船来半天了,不打枪,不放炮,也不喊话,难说是怎么回事,我估计是福爷把事儿谈成了!」
船上乱作一团,李运生没慌乱,他发现这艘船上没有炮手,没有水手,甲板上空空荡荡,连个掌舵的都没看见。
黄招财很着急:「我上那船上看看去。」
李运生把他拦住了:「别莽撞,等离近点再说。」
等战船离得很近了,柳绮云才在甲板上现身,她冲着妹妹笑了笑,抱着河豚喊了一声:「丫头,吓坏你了吧!」
柳绮萱喜极而泣,先是高兴,又觉得恼火:「今天晚饭不给你留,我都吃了!」
柳绮云轻叹一声:「这船上有一桌酒席,还没怎么动过,本来想叫你一块吃,可我路上没忍住,都给吃完了。」
柳绮萱闻言,嘴一瘪,脸一扭,回船舱哭去了,再也不想搭理姐姐了。
孟叶霜也在甲板上看见了师父。庄玄瑞好久没活动筋骨,今天心情大好。
两人坐着小船,先回了客船,李运生问道:「来福呢?」
柳绮萱指了指战船:「来福还在那艘船上,他说他对那艘船有情谊,不想下来了。」
李运生还没太明白,黄招财理解了:「来福在来绫罗城的路上,遇到了一艘船,据说那船是个女的,对来福很有感情,两个人在船上挺亲热的……」
周围人听不明白黄招财的意思,尤其不明白什么叫挺亲热的。
人和船该怎么亲热呢?
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船上的水匪都哪去了?
柳绮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李金贵坐在甲板上,和船长一起想,想了好长时间,没想明白。李运生问他:「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柳姑娘不都说清楚了吗?这艘战船是咱们的了,赶紧找几个船工过去伺候着。」
李金贵还在整理思路:「运生,咱们是本家,我有话就直说了,水匪这个行业应该是以抢劫为主吧?」李运生点点头:「不是为主,人家就是抢劫的。」
这就是让李金贵费解的地方:「他们带着枪,带着炮,还带着战船过来了,什么都没抢着,还把东西都留下了!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这道理你还想不明白?」李运生实在替李金贵感到着急,「这不明摆着的事情么?水匪里也有好人!」
李金贵目瞪口呆:「运生,你是说刚才那些人,是好人?」
「是呀!」李运生觉得他们人不错,「你没听庄老前辈说么,人家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临走的时候就带了一条裤衩,这样的人还不是好人吗?」
李运生没再多说,他也想去战船上看看。
李金贵坐在甲板上,看向了船长:「看明白没有,水匪见了福爷都变成好人了,你说你以后是不是也得当个好人?」
船长点点头:「我一直都是好人!」
李金贵很严肃地对船长说:「你是好人以后就得听福爷的话,福爷让你办事,不要推三阻四,要不连裤衩都不给你留下。」
在河上走了整整七天,六艘客船加上一艘战船,终于到了窝窝镇。
还有一个钟头靠岸,船长还在和张来福商量:「福爷,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我跟您说的都是实话,在这个地方我不敢停太久,最多就能停两三个钟头。」
张来福不高兴了:「跟你说多少回了,两三个钟头不够,你自己看看去,我带了多少东西?两三个钟头够卸货吗?」
船长拍了拍胸脯:「我让我手底下人帮您卸,保证把货都给您卸完。」
张来福更生气了:「卸完了放哪去?都在码头上堆着?你得等我找到下脚的地方再说呀!」船长都快给张来福跪下磕头了:「福爷,您不知道窝窝镇是个什么情况,这地方相当要命。」张来福有准备:「你不用害怕,再要命的地方我都去过,我给你钱,你在这多等两天。」
船长还是不想答应,李金贵把船长叫到一边,跟他好好商量。
商量半天,船长一直不松口,李金贵有点生气了:「我在绫罗城做生意的时候,一直用你的船,我觉得你这人挺会办事,怎么今天说话这么费劲?」
船长一个劲地摇头:「贵爷,不是我不给您面子,窝窝镇是个什么地方,您应该清楚吧?」「窝窝镇是什么地方我清楚,可福爷是什么人,你也该清楚。」
船长竖起了大拇指:「贵爷,福爷绝对是这个,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呀,窝窝镇遍地都是蛇,这是个大蛇窝。」
李金贵知道窝窝镇这地方什么风气,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担心:「是个蛇窝能怎的?半路上遇到的水匪难道不是地头蛇吗?他们在福爷这一分钱抢不着,还把船给搭上了,你觉得福爷怕地头蛇吗?」说起这事,船长没词了。
张来福的种种过往,都是他听说的,但这件事,是船长亲眼见到的。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么?福爷让你办事,不要推三阻四,你这船是不是也不想要了?」李金贵又给船长加了一笔船费,船长不敢多说,答应在码头多停几天。
窝窝镇的码头和张来福以前见过的码头都不一样,这的码头没有铁丝网,没有塔楼,没有岗哨,也没有各式各样防御用的武器。
但码头的规模挺大,和缎市港的码头相当,应该是乔老帅当初统一修建的,只是年久失修,显得破烂了而且这码头上没有大船停靠,只停了不少渔船。
张来福问船长:「他们这地方完全不作防备,就不害怕船发疯了,到岸上吃人吗?」
船长摇了摇头:「大部分船都不在这靠岸,船就是疯了,真上岸吃人,也没人管。」
船快靠岸的时候,有十几个人出现在了码头上,有的穿短褂,有的穿马甲,有的赤着上身,招呼船往港囗里进。
张来福还挺高兴:「你看,这窝窝镇不也有管事的吗?这是来迎接县知事的吧?」
孙光豪虽然没来过窝窝镇,但一看当地人这么热情,之前心里的芥蒂也放下了不少。
船长看到码头上的人,立刻紧张了起来:「福爷,这不是管事的,这是缆工,您听我的,给他们俩钱打发了算了,千万别和他们起冲突。」
船员往岸边扔了缆绳,几名男子接了缆绳,找个缆桩给系上。
船长对张来福道:「咱们这艘船先靠岸,其余几艘船要是不急着靠岸,就在河上漂着。」
张来福不理解:「为什么漂着?一块靠岸不好吗?」
「这岸不白靠,要收系缆费的。」
系缆费这事,张来福知道,码头上的缆工帮忙系缆绳,肯定得收点工钱。
收点钱也不多,给就给了,何必弄得这么紧张?
张来福率先下了船,冲着系缆的工人抱了抱拳:「诸位辛苦,有劳有劳。」
缆工当中有个领头的,一般都叫他缆头,这里的缆头有三十来岁,上身穿着一件白色对襟短褂,下身穿一条黑布裤子,和周围人相比,穿得还算体面。
看张来福这么客气,这人也回了礼:「我姓滑,滑冰的滑,叫滑志川,是这的大缆头。」
张来福一怔:「姓滑?这个姓可不多见。」
李运生在旁边提醒一句:「滑是百家姓之一。」
张来福赶紧赔不是:「那是我见识少了,我姓张,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滑缆头倒挺大度:「没事,姓滑的确实不多,你们怎么就停了这一艘船?那六艘船怎么不靠岸?」张来福照实回答:「我们就这一艘船靠岸,那六艘船先漂着。」
滑缆头看了看河面,用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大致量了量,也不知道他在量些什么。
量过之后,滑缆头微微摇了摇头:「这位爷,您这船虽然没系缆绳,但离着我们这码头这么近,也算靠了岸了,按规矩,系缆费您还是要给的。」
船长抿了抿嘴唇,不敢说话。
孙光豪不乐意了,他盯着缆头上下打量了几遍:「跟我扯这个,你知道我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