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这是全新的艺术形式啊(2 / 2)

三天时间,在反覆的试唱丶修改丶争论丶再试唱中飞速流逝。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次合练。

朱培桦放着录制好的伴奏,陶慧敏站在舞台中央演唱。

唱完了。

司齐还是觉得不对。

而三天期限一到,胡棋娴踩着点推开了排练室的门。

屋里气氛有点沉。

胡棋娴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扫过三人:「司齐,怎么样?三天了,有把握让我看看东西了吗?」

司齐回过神,站直身子,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个有点乾涩的笑:「胡导,您来了。东西————是弄出来个样子。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离我预想的,还差得远,总感觉伴奏不对。」

胡棋娴面上平静,心里却沉郁,自己是不是太由着这小子胡闹了?

三天时间,团里最好的演员之一,最好的排练室,各种设备后勤全力配合,由着他折腾。

要是弄出个四不像,怕是又要成为笑话。

之前自己邀请司齐过来写作,就有人对她的安排有意见了。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唱一遍,我听听。」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听在朱培桦和陶慧敏耳朵里,却让他们本就不多的自信,又下降了不少。

司齐点点头,朝朱培桦示意。

朱培桦播放伴奏,前奏响起,陶慧敏走到屋子中央,定了定神,开口:「嘲笑谁恃美扬威————」

声音起头有点紧,带着明显的紧张。

胡棋娴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了心如何相配」

第二句,陶慧敏稳了稳气息,嗓音清亮了些,但听在胡棋娴耳朵里,这调子————有点怪。

不像她熟悉的任何越剧流派,更不是歌曲。

这算什么呢?

她眉头微微蹙起。

陶慧敏继续唱下去,渐入佳境:「盘铃声清脆,帷幕间灯火幽微————」

唱到「我和你,最天生一对」时,她声音里那种特有的丶属于越剧旦角的柔婉韵味,开始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胡棋娴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司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陶慧敏气息微微一转,一个清亮丶婉转却又带着某种奇特色彩的唱腔,毫无预兆地流泻出来:「风雪依稀秋白发尾—

—」

「灯火葳蕤,揉皱你眼眉一—」

这声音,像是从古老的戏台深处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边呢喃的现代情歌。

那戏腔的韵致还在,可咬字丶转音丶气息的运用,全都不一样了!

更直接,更灵动,更————抓耳!

胡棋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整个人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她眼睛倏地睁大了,死死盯着沉浸演唱中的陶慧敏。

这是什么?!

这绝不是她听了几十年的越剧!

可这韵味,这骨子里的东西,分明又是从越剧里长出来的!

这————这是流行歌曲?

不!流行歌曲哪有这样深入骨髓的古典韵味和戏剧张力!

她耳朵里,那奇特的丶糅合了古典与现代的旋律在盘旋;那歌词,字字句句,美得惊心,又哀艳入骨。

她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越跳越快,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口直冲头顶,耳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嗡鸣。

作为一个在戏曲行当浸淫大半辈子的老导演,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不是简单的改良,不是小修小补。

这是一种全新的丶成型的丶拥有独立美学风格的艺术表达形式!

它脱胎于越剧,却拥有了更自由丶更贴近当下人心的形态!

它既有传统的魂,又有现代的美!

这种形式,这种唱法————

胡棋娴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她仿佛能看到,这样的「戏歌」,一旦传唱开,会拥有怎样可怕的穿透力!

它不像传统越剧,需要一定的欣赏门槛,它更直白,更易入耳,欣赏的门槛更低,但凡受过中华文化薰陶丶骨子里对那种韵律之美有感应的人,都会轻易被它抓住!

它的传播范围,它的受欢迎程度,可能会远超她所珍视的越剧本身!

这简直是————开宗立派!

不,甚至可以说,是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想像过的丶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就在这时,陶慧敏唱到了最后两句:「假如你舍一滴泪,假如老去我能陪————」

「烟波里成灰,也去得完美。」

声音渐低,余韵袅袅。

伴奏渐渐消失。

排练室里一片寂静。

陶慧敏唱完了,还微微喘着气,忐忑不安地望向胡棋娴。

朱培桦也紧张地看着副团长。

胡棋娴却像是僵住了,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微微起伏,显示着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半晌,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艰难地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向司齐。

那目光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她死死盯着司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就这样————就这样成熟丶完整丶美得惊心动魄的作品!

就这样已经可以预见其巨大生命力和感染力的全新形式!

司齐居然还说「不够好」?!

还说「离预想的差得远」?!

那他脑子里认为「够好」丶「完美」的东西,该是什么样子?该多么动听?

多么优秀?

难道————还能比这更打动人?

更完美无缺?

胡棋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激动直窜后脑勺,震得她头皮发麻。

这小子——————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脑子里,到底装着怎样一个世界?

简直————简直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