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整个倭国关东地区无可争议的政治中心,同时也是武家政权最初诞生的地方。
从源赖朝在此地建立镰仓幕府开始,它就成为了东国武士们的精神信仰。
哪怕后来足利家将政治中心迁到京都,也依旧设置了镰仓公方这个职位,让自家人来担任并统御实力强劲的关东诸大名。
因为只要对倭国地理有所了解,很容易就能从地图上看出,这个岛国实际上只有两个地方适合建立统治中心。
一个是商业繁荣丶文化兴盛的近畿平原地区,而另外一个就是粮食产量极高的关东平原。
尤其后者,耕地面积比前者还要大,在农业时代基本上属于降维打击。
所以倭国一共三个武家幕府政权,其中两个都建立在关东并不是没有道理。
至于眼下的室町幕府,严格意义上来说应该属于双头政治。
其中将军本家控制近畿和西国,而镰仓公方则负责统治关东地区。
这一点从「公方」这个称呼就能看得出来。
因为公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幕府将军本人的专属称呼,起码在镰仓幕府和室町幕府初期都是如此。
只不过让第四个儿子足利基氏世袭镰仓御所的足利尊氏,显然没想到自己苦心设计的双头政治制度,在足利持氏这一代出现了点小小的意外。
镰仓公方居然对幕府将军的位置起了窥探之心,而且还掀起永享之乱,差点让整个倭国东西两边分裂。
如果不是足利持氏水平太拉了,搞不好能直接弥补这个世界韩宋没有平行时空大明靖难之役的空白。
事实证明,血脉亲情这玩意,也许第一代丶第二代还能勉强维持。
但到第三代就会开始变得淡薄。
第四代丶第五代基本跟形同陌路没什么区别。
一旦出现利益冲突,分分钟能兵戎相见。
不过足利持氏虽然在战争中一败涂地,可关东庞大的武士集团却并未因此而消散。
恰恰相反!
他们当中很多人相比起远在京都的大将军,更愿意效忠于近在咫尺的镰仓公方。
所以永享之乱结束后,关东并没有因此而消停下来,紧跟着就上演了忠臣拥立主君遗孤的戏码,闹出同样动静不小的结城之乱。
好不容易把结城之乱镇压下去,幕府原本想着把将军的儿子送过来继任镰仓公方,消除关东诸大名的反抗情绪。
可结果信浓豪族大井持光反手又掏出一个永寿王丸,号称足利持氏的第五子。
按照传统,既然镰仓公方的血脉并未断绝,那幕府就没办法把将军的子嗣送过来继承。
再加上当时的幕府管领田山持国是个温和派,并且有点害怕关东实力强劲的武士们再闹起来,所以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一套流程走完,永寿王丸改名为足利成氏,在一众关东豪杰的拥立下进入镰仓御所。
眼下,这位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正站在居城的最高处,向远处的海面眺望,过了好一会儿才头也不回地问道:「青鲨帮的船队离开堺港应该也有一段时间了吧?算算时间,他们是不是应该快要到了?」
「殿下,今天早上有人汇报说在相模湾沿岸看到了大量船只经过,不出意外地话最迟晚上应该就能抵达镰仓。」
一名看上去三十多的武士赶忙低下头说出自己得到的信息。
「哦?那今川家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足利成氏眯起眼睛继续询问。
众所周知,镰仓在相模国,而相模距离骏河只隔着小半个伊豆。
这点距离都不需要特地准备军粮,让士兵带上几个饭团,一个突击就能杀到城下。
所以足利成氏对于击败了自己父亲的今川范忠相当忌惮。
因为对方的位置就像一把尖刀顶在自己胸口。
一旦这位猛将兼高手突然发动袭击,以镰仓现如今的兵力和家臣素质,可能都抗不到关东其他武家赶来支援。
三十岁出头的武士抬起头狞笑道:「有了这样的强力外援,今川范忠敢有什么动作?如果他现在出兵,翟承允立马就能从海上登陆抄了他的后路跟领地。以青鲨帮一贯以来的作风,要是上了岸恐怕整个骏河就会被掠夺成一片白地,十几年都恢复不过来。」
「哈哈哈哈!你说的没错。青鲨帮就如同他们的名字一样,是一条在大海中游弋的凶猛鲨鱼,可以威慑任何一个领地靠海的大名。而且我这一次请来的可不仅仅只有他们,还有一位来自天朝上国的少年英杰。」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足利成氏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请外援这一手可谓是高明之极。
如果当年父亲也能像自己这么聪明,那就不会兵败身死,而是可以打进京都去夺了将军的位子。
毕竟大家身上都流淌着足利家的血脉,而且都是足利尊氏儿子的后代。
凭什么这将军只有你们家能做得,我们家就做不得?
至于这些外援胃口大丶要价狠,在足利成氏眼里统统都不是问题。
一旦成为幕府将军,整个倭国都是属于他的。
到时候随便给对方几座矿山,甚至是乾脆赏赐其一两个令制国的土地,轻轻松松就能打发掉。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
只要把那些战败的家族清理掉,自然就能空出大片土地赏赐给立下大功之人。
一想到能为憋屈而死的父亲报仇,让包括上杉家在内的些叛徒付出代价,足利成氏内心之中就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要知道他的童年可是在东躲西藏中度过的。
为了能斩草除根,无数人都想干掉他这个镰仓公方最后的正统血脉,光是刺杀就经历了不下二十次。
为此,有些家族甚至私下里凑了一大笔钱悬赏足利成氏的脑袋。
所以对于足利成氏而言,不管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夺取权力,又或者为自己的小命着想,他都没有任何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更何况身边这些支持拥立的豪族丶大名,也都是卯足了劲想要洗刷之前战败的耻辱,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名誉丶地位和土地。
总之,关东眼下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缺一个点燃引信的人。
「您是说……那位来自石山派的若水公子杜永?」
另外一名年轻点的武士抬起头,眼睛里透露出兴奋丶崇拜和期待之色。
足利成氏笑着点了点头:「没错!那可是被誉为中原江湖千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明明年纪比我还小却已经是武学宗师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斩杀一名中条流的剑圣。只可惜,我不能亲临现场观赏这场惊世之战。」
「殿下,除了这位若水公子之外,他那位天魔女徒弟也需要格外注意。毕竟这个可怕的女人不仅斩杀了另外一名顶尖剑术高手,而且还把中条流道场的人杀了个精光。」
又一名五十多岁颇为年长的武士站出来提醒道。
年轻的武士立马摇头反驳道:「不,不,不。吉野大人,应该感到恐惧和害怕的是我们的敌人才对。毕竟这两位可是公方大人请来的,他们将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将那些乱臣贼子统统赶尽杀绝。」
「没错!关东的权力应该属于镰仓!不管是上杉家还是今川家,统统都该死。」
「重铸镰仓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殿下!开战的时候请务必让我担任先锋大将!」
……
一时之间,这些效忠于公方的武士纷纷血气上涌,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光芒。
因为他们当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上两次战争的失败者,亦或是失败者的后代丶家臣。
之所以聚集在足利成氏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咸鱼翻身,将自己失去一切全部夺回来。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他们才不在乎什么代价丶后果。
毕竟武士们建立起来的核心价值观是「有死之荣丶无生之辱」,追求如同樱花般短暂绚烂的人生。
这一点从倭国很多大名疯狂崇拜西楚霸王项羽就能略窥一二,光是有「今项羽」称号的就有好几个。
看着这群忠心耿耿的臣下,足利成氏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的忠义我知晓。不过在贵客到达镰仓之前还不是大肆声张的时候。别忘了,镰仓周围包括相模国在内的地区都被扇谷上杉家和山内上杉家所把持。如果让这些乱臣贼子提前得到消息,他们说不定会狗急跳墙。」
「明白!请您放心,我们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如果这些家伙敢狗急跳墙发动叛乱,保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被称之为吉野大人的年长武士脸上浮现出一丝恨意。
因为在传统的关东武家看来,上杉家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叛徒,是放弃尊严投靠幕府的走狗。
更何况在座的基本都或多或少跟上杉家有仇怨乃至血债。
就在足利成氏张开嘴还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根根的桅杆。
紧跟着没过一会儿工夫,桅杆下面的帆就露了出来,随后是一艘艘极具辨识性的大福船。
尤其是船帆上那巨大鲨鱼的图案,让人一眼便能认出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来了!终于来了!」
一名年轻武士瞪大眼睛,整个人兴奋地浑身颤抖。
「我的天!好多船!这……这就是海上大名的实力吗?」
另外一名年轻武士长大嘴巴发出惊呼。
因为这个时代,倭国的造船技术并不发达,船只一般都很小。
跟韩宋的大号海船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小不点。
而青鲨帮这次可是拉来了接近两百艘船只,光是出现在海面上就极具视觉冲击性。
更不用提船上数以千计会武功丶精于海上厮杀的壮汉。
「快!快备马!我要亲自到码头去迎接!还有,让厨房赶紧准备丰盛的食物,我要在天守阁宴请贵客。」
足利成氏紧紧攥着拳头语气激动地下达了命令。
尽管作为镰仓公方丶室町幕府地位仅次于将军的尊贵之人,他本应该老成持重的坐在御所内等候别人来拜见。
可问题是这个尊贵之人已经快要被上杉家架空了,手头的权力极为有限。
而青鲨帮和杜永则是足利成氏请来帮助自己夺回权力的,所以无论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就这样,在足利成氏的一声令下,家臣们迅速组织起来,甚至勉强拉了一支数百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前往镰仓的码头。
这一举动自然不可能瞒得过上杉家的人。
不少探子乃至武士家族都偷偷派出亲信给扇谷上杉家的家督送信。
但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都没能跑出多远,便被埋伏在暗处的杀手解决掉了。
事实上,关东地区的政治危机从始至终都没有解除过,两个政治集团一直在不停的暗战。
尤其足利成氏上位之后,各种暗杀丶下毒之类的手段可谓是层出不穷。
不过这位年轻的镰仓公方已经顾不得这点小事了。
因为青鲨帮为首的最大旗舰,已经乘风破浪在小船的指引和帮助下,停靠在码头的栈道上。
只见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老人踩着木板率先走了下来,面带微笑的拱手道:「在下青鲨帮帮主——翟承允,见过镰仓公方殿下,以及诸位武家栋梁。」
「翟帮主不必多礼。」
足利成氏用充满好奇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海上大名」。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听过对方的传奇故事,甚至在永享之乱的时候青鲨帮还加入过幕府一方,在关东沿海地区狠狠地抢了一把。
但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相比起来抢夺土地和权力的真正敌人,这种单纯的劫掠行为根本不配上仇恨列表。
「殿下真是年少有为啊!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魄力,愿意为自己的父亲复仇而兴兵讨伐逆臣。这样符合孝道的善举,翟某人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呢。」
翟承允开口就把己方摆在了道德制高点。
毕竟不管是为父报仇还是讨伐逆臣,在中原都属于再正义不过的事情了。
至于上一代镰仓公方的操作究竟有多抽象丶多拉胯你别管,反正先把BUFF套上准没错。
「说得好!翟帮主果然不愧是深明大义的天朝上国臣民。对了,跟你一起来的若水公子杜永呢?」
说了两句场面话之后,足利成氏立马询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因为在这个高武世界,如果一支军队没有高手坐镇,那无论士兵多么训练有素丶多么装备精良都毫无意义。
「喏,那位就是杜少侠和他的弟子陶白。」
翟承允指了指停靠在海湾内另外一艘船甲板上的两个白衣身影。
因为镰仓的码头实在是太小了,就算都清理出来也停不下几艘大船。
「快,让码头其他船只立刻离开,腾出泊位。」
足利成氏连想都没想,立刻便让家臣去驱赶那些停靠在码头的倭人船只。
尽管有不少船只正在装卸货物,这个时候把人家赶走多少有点不近人情了。
但遗憾的是,倭国向来等级森严,商人的社会地位一直都不高。
所以无论他们有多少怨言,面对持刀的武士时都不敢说出来,否则死了也是白死。
就这样,才短短一刻钟左右,好几艘小船就被迫离开港口。
而杜永乘坐的那艘船则在十几名水手的操控下精准停靠在指定位置上。
当他和天魔女从船上走下来的刹那,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因为正常人类的审美是共同的。
在魔茧涅盘神功的调整下,两人无疑都是不折不扣的最顶级俊男美女。
尤其杜永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至柔之水真气,顿时让周围原本已经有点燥热的环境变得凉爽起来。
而且他本人的气质也非常独特,明明有一张少年人的面孔,可眼睛里却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深邃与成熟。
那种极致的反差感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同为年轻人,足利成氏从看到杜永的第一眼就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悸动,立马开口询问道:「你就是若水公子杜永?那个杀死了中原天子的天下第一刺客?」
「天下第一刺客?我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名号?」
杜永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天地良心!
他从踏入江湖以来杀过的人虽然不少,但刺杀却真没做过几回,一般都是正面强杀。
「哈哈哈哈!我觉得这个名号跟你很配。毕竟能杀中原天子,还不足以称之为天下第一次刺客吗?」
足利成氏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
看着这个脑回路有点清奇的镰仓公方,杜永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了一下,随后点头附和道:「你说的有道理。虚假的刺客才需要潜行丶化妆接近目标,然后乘其不备突然发动袭击并逃走。真正的刺客应该像我这样,直接从正门杀进去,将所有挡路的敌人统统干掉。不错,我才配得上天下第一刺客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