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修斯·马夫罗科达托斯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王宫那间密不透风的书房。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加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真实的恐惧。
「殿下,」他甚至没有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哈丁疯了!斯特雷特也疯了!他们要……」
他将今晚在英国大使馆听到的全部计划,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包括他们准备用于第一轮攻击的资金量——五十万英镑。他们选定的攻击时间点——下周一,市场开盘时。以及他们联络的伦敦三家最贪婪的投机基金的名字。
这份情报,就是一张完整的敌人作战地图。
康斯坦丁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书房里,只有马夫罗科达托斯急促的喘息声,和那「嗒丶嗒丶嗒」的敲击声。
当马夫罗科达托斯说完最后一个字,康斯坦丁的敲击声,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猎人看着一只肥硕的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才会有的表情。
「五十万英镑……太少了。」康斯坦丁轻声说。
马夫罗科达托斯愣住了。
「阿莱克修斯,」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回去告诉哈丁爵士。就说你『冒着巨大的风险』,探听到了我们国家发展银行的财务漏洞。」
他递给马夫罗科达托斯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伪造的财务报表。报表显示,国家发展银行为了支撑「泛希腊商业结算联盟」,已经将大部分侨民汇款,以极低的利息,拆借了出去。金库里剩下的英镑和黄金储备,不足十万。
「你要让他相信,我们的银行,就是一个空壳子。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塌。」康斯坦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要让他觉得,五十万英镑的赌注,还不够大。我要他,把他所有的筹码,以及他能借到的所有筹码,都押上这张赌桌。」
马夫罗科达托斯拿着那份滚烫的假帐目,手在抖。
他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绝对的理智,一种让他从心底感到战栗的理智。
他明白了。王储不仅仅是要打赢这场仗,王储是要把敌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遵命,殿下。」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送走马夫罗科达托斯,康斯坦丁并没有休息。
他穿过走廊,来到了王储妃的寝宫。
索菲娅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看书。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丝绸睡裙,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康尼?」她看到康斯坦丁进来,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康斯坦丁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索菲娅感觉到了,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出事了?」她问。
康斯坦丁没有隐瞒。他将哈丁的计划,和自己的反制计划,全部告诉了索菲娅。
当听到康斯坦丁准备将整个希腊的金融未来作为赌注时,索菲娅的手指收紧了。
「这太危险了,康尼。」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战争,从来没有不危险的。」康斯坦丁看着她的眼睛,「索菲娅,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一笔钱。一笔来自伦敦绝对无法探查,规模庞大到足以扭转战局的钱。」
索菲娅立刻明白了。
「我需要你,以探望你母亲和哥哥的名义,立刻返回德国。」康斯坦丁的声音很郑重,「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我要你亲自去见威廉。告诉他,他的妹夫,他的盟友,正在面临一场生死决战。我需要德意志银行,给我一笔紧急的丶秘密的丶短期的信用贷款。」
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仅是在借钱,这是在要求德意志帝国,在它与大英帝国的金融博弈中,为希腊这个小国,下一个重注。
索菲娅看着丈夫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决绝,但更多的是对她的信任。
她没有问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也没有问失败了会怎样。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行装。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安德烈亚斯教授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指挥着一个精干的团队,悄无声息地,将国家发展银行吸纳进来的天文数字般的侨民汇款,分批次丶通过几十个不同的秘密帐户,兑换成了黄金和英镑现汇。
这些资金,没有进入雅典的金库,而是直接存入了佩塔拉斯在亚历山大港丶士麦那的银行金库中。
从帐面上看,雅典的国家发展银行,确实如那份假帐目一样,「虚弱不堪」。
但没有人知道,在海外,一个庞大的金融怪兽,已经悄然成型,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整个雅典,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黑夜中无声地运转起来。
所有人都进入了临战状态。
黎明时分。
一辆马车,悄悄驶出王宫,向比雷埃夫斯港驶去。
索菲娅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她知道,当她再次回到这里时,这个国家的命运,或许已经完全不同。
她此去,不是探亲。
是为她的丈夫,她的王国,去搬来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块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