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贴心地给倒进杯子:“这帅哥儿眼真尖,咱家这鲫鱼刚到的。”
两个小玻璃杯缓缓白了,拙朴的杏仁味蒸出来。
“你俩不是本地人吧?”婶子问,“来走亲戚?”
“他是。就那个中学出来的。”孙无仁往外头指了指,“这学校啥前儿黄的?”
“黄七八年了。”婶子擦着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杏仁露,“我闺女那届就剩一个班了。好老师全走了,就剩个曹老师,教数学那个。”
郑青山皱了下眉头。
“这曹老师也教过你?”孙无仁问。
“曹老师是教老些年了。”婶子说,“教得好,还不收礼。我闺女他们班儿,三十个孩子,五个进了九中。”抹布在桌上划了一圈,她叹了口气,“就是好人不长命,去年没了。”
杯子里的露露晃了晃。
“...没了?”郑青山问。
“没了。脑梗。才五十来岁儿。可惜了了。”
郑青山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吹了吹。
曹晓明。他还记得这个名。是个严厉的老师,会打学生。小混混捣蛋,他拎脖领子踹。好学生考砸,手心抽得啪啪响。可即便是打孩子,家长也都信他——课讲得好,升学率高。
他不收礼,但办补习。人多的时候,连他家的阳台都摆着小课桌。
张青山没去补过习,成绩也一直拔尖。尤其是空间几何,他能拿九十来分。这分数相当了不得,因为就算是第二,也只能考七十。只是那个第二,是曹晓明的儿子。
后来市里办奥数培训,分到兴岭一中的名额就一个。曹晓明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小客,去溪原市里给张青山买了一份肯德基。放了一宿的鸡肉,凉哇哇的。软塌塌的皮子上,沾着厚厚的五香粉。
那年最后去的人,叫曹子墨。
“这老师对你咋样?”孙无仁问。
郑青山回过神,点点头:“很好。”看见孙无仁帽檐下那双担忧的眼睛,又补了一句,“他...给我买过肯德基。”
孙无仁这才笑了,也跟着叹气:“这年头,好人不长留。”
不到二十分钟,菜都上齐了。四个盘子冒着热气,把玻璃又熏糊了一层。
“这河鲫是鲜亮,就是刺儿多。抿一条倒欠一百大卡。”孙无仁仔细剔着鱼肉,堆了一小碟,推到郑青山面前,“味儿是正经不错,比我家师傅强百折。”
婶笑了声,得意地道:“那你合计呢,我家搁这开二十来年了。”
孙无仁点点头,夹了块烧茄子。嚼着嚼着,又扭过头问:“姐,县公墓在哪儿?导航上找不着。”
“县公墓?”婶子回头问胖叔,“咱这儿有公墓呢?”
“哪有啥公墓。”胖叔坐在凳子上滑手机,头也没抬,“就有个乱坟岗子。往余村那条道上。”
窄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把一片乱坟岗子甩在了一边。下午三点,天色已暗。但这片坟岗并不恐怖。它只是空。
一片洼地,长满枯黄的茅草,在风里一倒一倒。
没什么墓碑,大多就是一个坟包。像一个个泡了水的粘豆包,软塌塌地连在一起。
“就算埋这儿了,也够呛能有碑。”郑青山说。
孙无仁沉默了会儿,还是道:“瞅一圈儿吧。”
两人在草壳里蹚着,一个个去看。明知够呛,却还是往里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