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莱沉默地听着,银色眼眸倒映着灰黑的巨墙,冰冷依旧,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记下了。
裂谷的入口就在北部城邦护墙西南角的阴影之下。
船又在水上漂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凌晨,天际泛起掺着灰的鱼肚白时,才算真正抵达裂谷外围的流域。
气温在这里断崖式下跌。
河水不再流动,表面凝结着一层厚冰,像一块巨大而僵死的皮肤。
寒冷就是北部的代言词。
空气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寒意和冰碴的粗糙感,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细霜。
登岸之后,真正的裂谷呈现在眼前。
这里可没有关卡,没有盘问,只有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荒芜之地,以及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色豁口。
那就是裂谷。
对于流亡者而言,这里本就是最后的容身之所,无需身份,只认死活。
裂谷的规模超乎想象。
它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南北走向,撕开冻土,绵延不知尽头。
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呈现出一种被严寒浸透的铁青与黑褐的色调。
靠近谷口就能听见从深渊底部传来的被寒风扭曲过的喧嚣风声,就好像兽类的叫声一样。
看过去可以发现,在这里居住的方式粗暴又原始。
在陡峭的裂谷岩壁上硬生生凿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如同蜂巢,又像巨兽身上的疽疮,高低错落,密密麻麻。
一些简陋的栈道和绳梯连接着这些洞穴,在呼啸的谷风中危险地晃荡。
而裂谷的最底部另有一番景象。
因为底部相对平坦,空间相对开阔,就可以倚着岩壁搭建起许多低矮歪斜的棚屋和石屋,材料五花八门,破木板、锈铁皮、兽皮、冻硬的泥土……勉强拼凑出遮风挡雪的轮廓。
远远望去,能看到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其中攒动,绝大多数是雌虫,间或有少量亚雌,几乎不见雄虫踪影。
那些建筑都破破烂烂的,但是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地方是谷底中央那片被清空的地带。
那是一个由粗糙原木和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擂台,方方正正,高出地面。
擂台四周,几堆篝火连凌晨都燃烧着,应该是一直不熄灭的,燃烧的材料不知从何处搜罗来的木料和兽骨。
橘红色的火焰在凛冽寒风和漫天灰霾中顽强跳动,吞吐着黑烟,将擂台区域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炼狱的一角。
雪莱和乌希克顺着凿出的之字形陡峭坡道下到裂谷深处。
越是往下,那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劣质烟草、腐烂食物的臭味就越发浓烈,有点难闻了。
真正到了裂谷里面,放眼望去,在这儿的虫十个有九个身上带伤。
他们的眼神儿大多浑浊,跟警惕的困兽一样,不知道下一秒是会扑上来咬,还是自己就先咽了气。
“看见了吧?”
乌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雪莱耳边,带着气音,盖过谷底的嘈杂,
“能在这里活下来的,要么是刀口舔血的雇佣兵,要么是别处混不下去,身上背着血债的亡命徒。”
“那个擂台,是这里唯一的上升通道。”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篝火熊熊的中央。
“北边城墙里头那些有头有脸的,或者手里有门路的,有时候会下来挑虫。都是一些脏活,打手、护卫、奴仆、干见不得光活儿的,反正什么都要。”
“在擂台上打得越狠,站得越久,名头就越响,真能弄到那张离开这鬼地方的通行证。”
雪莱银眸扫向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眼神麻木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