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觉得自己理应生长,寻求生长,插上黝黑的土地,向上探寻落下的雨水。
它从沉睡中醒来,顶破第一层薄薄的土壳,坚定地往上拱,那黑色的泥土被它一点一点撑开,湿润的土粒从两边滑落。
笋在往上,往上,再往上,尽管泥土包裹着它,温热的,紧致的,潮润的,像是舍不它,可就是要往上,因为那里有水,有让它生长的东西。
泥土被撬开的声音是极轻的,噗嗤,噗嗤,笋在黑色的泥土里探索,寻找那最湿润的地方。
黑色的土地微微凹陷,边缘泛起浅浅的褶皱,挂着细密的水珠微微颤动。
笋尖在往上探,一下,又一下,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在那片黑色的土地找寻着什么。
穿过松软的表层,破开紧实的深层,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要探到这土地的尽头,像是要在这片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上,凿出一口井来。
它在找上面的雨水。
土壤又厚实又深邃,往上的路并不好走,就像陷入沼泽里一样,每走一步都泛着泥泞,一脚踩进去,能拔出来都很费力。
可笋尖不肯放弃,它一下一下地凿着,终于在某个瞬间触到顶破了之后,温度,味道,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灌进那片干涸的土地里,水分渗进土地的裂缝里。
笋尖任凭那些雨水从它身体两侧涌出,灌满它耕耘出的属于自己的每一寸空间。
笋很高兴,这里是它的地盘了,这里是它的成果了。
是它开拓了黑色土地,是它让这片土地被彻底浸润了,所以这片土地是理所应当属于它的。
如果这是个童话故事,那么故事应该在此处结尾。
但是美好的比喻总是短暂的,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戛然而止一样。
所有柔软的诗意、生机勃勃的意象,再怎么美好也终究撑不过现实的棱角。
终归还是要回归现实的。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弥京咬牙切齿地看着雌虫:“我、最恨、被束缚。”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字字珠玑:“你,嗬,你困我两次,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
厄诺狩斯前一秒还在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索取大海的柔情,后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恨我吗……”
他喃喃自语,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一寸一寸地,可悲地,碎裂了。
低下头,厄诺狩斯用脸贴了贴对方的耳朵,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给对方看自己的表情,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那条原本缠在弥京尾巴上的尾巴也慢慢地松开了,软绵绵地搭在那里,像是一头终于跑不动了的野兽,只能趴下来,喘着气,等待命运的发落。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中起伏。
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拼命抓住,明知道会碎,还是要把自己撞上去,明知道那颗心不在自己这里,还是要把身体贴上去,贴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这就是单恋的悲哀之处。
就算撞了南墙,真的会回头吗?
不会的。
其实是不会的。
因为,如果真的会回头,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去撞南墙呢?
果不其然,那条尾巴又慢慢地缠了上来,缠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睫毛湿了。
土地挽留着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去裹住,像是这片土地的执拗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