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静静躺在地上,脸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了那张毫无生机的脸,所有的疯狂、偏执、怨恨与野心都已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宴寒舟独自站在尸身前,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华阳脸上,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看到了无数过往的碎片。
千年前,那个同样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雨夜,华阳跪在自己面前,发丝凌乱,衣衫染血,眼中是彻底崩溃后的空洞与绝望,一遍遍用尽最后力气哀求他杀了她。
而她身后,是他亲手斩杀的仇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手中握紧的长剑紧了又紧,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过身去,“你走吧,此生我不愿再见你,此后,你与我,与凌家再无任何瓜葛。”
他听见华阳嘶哑崩溃的声音在冰冷刺骨的雨声中大喊,质问他为什么,她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为何不立刻杀了她为族人偿命,为何要留她在这世上独自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煎熬,日夜遭受良心的啃噬。
为什么?
这个问题,宴寒舟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那日他杀红了眼,周身萦绕的血腥气浓重得化不开,剑下亡魂无数,可当他的剑尖指向曾视若亲妹的女子时,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些年与他相伴,指点她的点点滴滴,并肩作战的过去,他看到稚嫩的自己在华阳惨死的父母双亲面前郑重起誓,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会保全她的性命。
那是他曾经最亲近的妹妹,她一步步误入歧途,那日益膨胀、最终吞噬一切的野心,又何尝不是因为他后期的疏于管教、未能及时引导纠正所埋下的祸根?
这一切,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又有何颜面杀她?
如果说华阳该死,那第一个该死的是他。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到,恰恰正是因为当年这一念之差,才导致了这千年来的祸根。
宴寒舟久久凝视着华阳再无生息的的面容,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尽数归于虚无,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华阳的尸身,没有再停留,将此处交给惊鸿等人,转身便踏着遍地的雨水与泥泞,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朝着城外龙脉所在的山头疾驰而去。
循着气息,他落在山顶那棵如今已是枝繁叶茂、焕发着磅礴生机的古树下,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粗壮树根旁的身影。
宁音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睫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郁郁苍苍的古树替她挡住倾盆的大雨,雨幕厚重,却未曾沾湿她周身半分。
宴寒舟心下一沉,心跳有片刻的停滞,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搭上宁音冰冷的手腕,一缕精纯而温和的神识自指尖探出,谨慎地沿着她的脉搏潜入其体内,细细探查。
半晌,宴寒舟猛地睁开眼,素来淡漠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不再犹豫,轻轻将宁音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前,随即盘膝而坐,双掌缓缓抵在她单薄的后心之上。
下一瞬,一股温和却无比磅礴精纯的力量,自他掌心缓缓渡入宁音体内,小心翼翼滋养着她那因心头血离体而近乎枯竭萎缩的经脉。
宴寒舟闭合双目,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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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血与修士的生命本源和修为根基直接挂钩,若有损伤,轻则元气大损,需要极长时间和大量天材地宝才能恢复,重则根基尽毁,道途断绝,甚至有性命之忧,因此,若非陷入万劫不复别无他法的绝境,没有任何修士会轻易动用心头血,那与自毁长城无异。
昏迷中的宁音无意识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呻吟,与此同时,一股充满生机的力量也随之蔓延开来,驱散着体内的冰冷,带来一种温暖蓬勃的舒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