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时候,战局非常顺利,我们还没开始在冰冻的泥浆里打滚。在夏季末尾,我们经过一条小河。一条无名的、窄窄的小河。它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在地图上只是一条钢笔画的黑线。河岸两边飘荡着和大腿齐平的芦苇。我们尽量小心地通过那里,但还是遭遇了埋伏。异常剧烈的交火,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你不是想知道我肩上的伤疤是哪里来的我的肩膀被打中了,整条胳膊没法动弹。紧接着,夜幕降临了。”
事实上,这条河不在波兰、乌克兰或者任何东欧的土地上。它在德国的南部,巴伐利亚州无人涉足的角落。谢尔盖推开车门,它就在离他靴子尖六米的位置粼粼地闪光。他的轿车在乡间彻底抛锚了那当然不是他的私有财产,他从当地的警察局“支取”了这辆车。盖世太保的办公处不需要携带有照片的证件,谢尔盖英俊的相貌、风雅镇定的谈吐又为他的谎言添砖加瓦,门前的青年人立刻相信了他是前来视察的上级。他向一位纳粹官员开枪时,疏忽了楼道拐角处的安保人员,那个二等兵正端着一把冲锋枪。他向来顺利的计划发生了变故。现在,他肩膀上的伤口正向下滴血,疼痛让他的脸颊抽搐。他学过基本的医疗知识,却没法判断他的锁骨和肩胛骨是否骨折。幸运的是,那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肩膀,他不需要取出弹头。
他背靠着一块石头,在河岸边坐下。头顶的鸟鸣声越来越远,天色逐渐变暗。
“起初,我能在黑暗中听到枪响。很快那声音停止了。我听不到战友的声音,也听不到敌人的。只有老远传来轰隆隆的炮声。那地方离我有好几公里远,炮弹炸开的声音轻得像风声似的。前线从没有那样安静过。我们不知道会有埋伏,更不知道增援何时赶到。也许我流了太多血,也许我太过疲惫了。我就在那里,蜷缩在某一颗石头旁边,因为失血而犯困。除了等待,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确什么也做不了。理智告诉他,远离那辆抛锚的汽车,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但是他的体力和精神无法支撑他再次站起来。谢尔盖给怀里的手枪上了膛,把它握在手心。如果有人找来,如果有人看见了我,那么我就一枪结果了自己。在这之前,我不能睡着。他严苛地督促自己。然而在枯黄的草地和白色的石头之间,疲倦和疼痛夺走了他对身体的控制。
“夜晚过半,北方的星座升上天空。有人说那像一把勺子,或者一杆秤,谁知道呢。人们常说那是指引,但我只看到微茫的星光。稍晚一些,我竟然睡着了。很难想象,在最阴森可怖、最绝望的夜晚,我做了战争开始以来最平静的梦。我站在家乡的厨房里,母亲正在淘洗搪瓷盆,我想她打算腌菜。光芒从她身后的窗户照射进来,我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两片白色的亮影。周围环绕着蛋糕香甜的气味。我和她交谈,握住她的手,好像我从没有离开家乡似的。你知道的,和太过熟悉的人交谈时,总会出现莫名其妙的沉默,往常只要哈哈一笑,谈话就能继续下去。可就在那个空档,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巨大的恐怖从背后罩住我的脑袋。我说,妈妈,这一切不是真的,我在做梦。我手心冒汗,像在法庭上认罪似的。我心里充满了愧怍。而她平静地看着我。我抱住她号啕大哭,恳求她留下,恳求她不要离开我。反正在梦中,又有什么不能说的话呢?在现实当中她当然不会知情。正因为这样,在那场梦的结尾,我的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眼泪是为自己流的你明白吗?我想说,安德烈亚斯,我会为你做同样的梦。”
他一半谎言、一半真实的阐述,让安德烈亚斯震惊而沉默地望着他。他的紧张感染了谢尔盖。或许我不该对他说这么多,他想,唉,一旦身体的距离靠近,要克制表达的欲望总是很难。他们在黑暗中凝望彼此。静默的火焰在谢尔盖心中燃烧,他胸口的瓶子冒出一串滚烫的气泡,顶住他的喉咙,让他不得不再次开口:“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在死亡逼近的时候,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