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志做了校对,还买了一束郁金香插在窗前的玻璃杯里那是爱沙尼亚标志性的花卉之一,象征深沉而不求回报的爱。他的同行者以为那是赠予别人的礼物,对他报以揶揄的笑容。第六天,他沿着海滩散步,结识了几位爱沙尼亚的海钓能手,同他们探讨夏天的水文。第七天,他走得更远了,向东穿越了三十公里的森林。下午五点,他到达了老地图上标记的、废弃的小渔村。在那儿,他找到了一间空屋,那屋子在丛林边缘,靠近海岸,一道沙路连接着它和旧日的码头。
谢尔盖用脚步丈量了室内的空间。门足够宽,可以让船体通过;窗台下可以藏匿一艘装舷发动机的快艇,也可以存放汽油和照明设备,但那儿太潮湿,不能存放食物。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叉,在那个叉的右边,又画了条弧线和一个圆柱体。收起笔记本,他走出门去,拔掉了沙路上的几棵杂草,把尖锐的石块踢到路边。码头已经朽坏,难以承受一个成年人的体重,谢尔盖踩上去时,那些木板和螺母吱吱作响、摇摇欲坠,但谢尔盖依旧相当高兴曾有人由此出海,捕鱼为生,意味着水底不会有难以预料的暗礁,而荒凉的景象意味着某种安全。
做完这些,谢尔盖在海边的岩石上坐下了。塔林的海岸线怪石嶙峋,在森林尽头,常能看见浅海处龟背般隆起的礁石,上面匍匐着棕色的、圆滚滚的海鸟。如他眼前一般平整的海滩十分少见。谢尔盖解开鞋带,揉了揉酸胀的脚踝,深深地呼吸着大海的气息。这些年,他感到青春正飞速地离他远去,不论在桃木桌前还是荒野中。世界正在逐渐收回对青年人的眷顾。
大海不总是平静的。谢尔盖深知这一点,他需要更多的询问、观察和实践。一年前,他曾考虑过从里加出发,沿海岸一路向西,但那意味着数天的海上生活。每当他起了不切实际或挑战自己的念头,他心里的另一个灵魂就开始指责他:他不能冒那种风险。在仔细计算后,谢尔盖在地图上圈定了新的目的地,赫尔辛基。
芬兰湾洋流复杂、常有海雾,得避开沿岸的哨卡和灯塔,否则他会被边防军打死,或者在牢狱中度过后半生。因此,他必须远离陆地,在黑暗的海面上航行八十公里。加上指南针导航的局限,他必须准备可以航行两倍距离的燃油、淡水和食物。作为掩饰,两三根海钓鱼竿和鱼饵也不可或缺,如果不幸被困海上,他不至于立刻饿死;如果被捕,他也能够解释自己的行为。
想到这里,他拿出笔记本,在“海钓准备”下面补充标注了三根鱼竿。
刚好六点,他收起笔记,伸开双腿,长出一口气。宁静而阔大的夏日瞬间迷住了他。在他的靴子前,波罗的海深蓝的波涛像一面宝石,嵌入凹凸不平的海湾,一大群红嘴鸥在上空啁啾盘旋。芦苇丛的怀抱之中,银白的泡沫被推上码头的遗骸,对他柔软地低语。阳光倾泻而下,夏季不知名的小花盛开着,蓝紫交替,点缀着绿烟雾似的灌木丛,沿着海岸向芬兰湾的方向伸展。丛草中隐藏着鸥类和野兔的巢穴,这里人迹罕至,它们不常受到打扰。
谢尔盖的头顶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在他眼前,自然的景象也融化开了,像一面绒布包裹着他。他的心中泛起一股隐秘的柔情。一道浪花在他脚下破碎。刹那间,他忘记了莫斯科的一切,那些办公室、书籍、辞典;那些嘈杂的聚会、表彰、未经允许的示爱……他疲惫的灵魂被海风轻轻托举着,送入海上的高空,就像海鸟滑翔的双翼。
他在海边坐了一会儿,天空逐渐暗淡。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小时。等他绑好鞋带,披上油布的时候,那片遮蔽了阳光的雨云飘到了他的头顶。鸟鸣声、波涛声、树叶的沙沙声,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收编,世界中回荡着空茫而寂静的音乐。海水是灰蓝色的,天空是淡青色的,在它们之间,横亘着钴蓝色的、毛领似的地平线,它被雨水的针脚缝在海天之间。
谢尔盖踩着沙土路回到他的“储物间”。他看了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