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骏七玉之中,最能适应玄圃的总是她和石簪雪两个。
在还没有学会掌控体内血脉的时候,玄圃对南都来说也是充满危险的,那也并不是很久远的回忆,直到四年前,她进入玄圃,还有丧命之虞。
八骏七玉每年轮番进入玄圃,要深入外缘五里。清扫向外延伸的花木恶兽,记录它们的走向和长势,常常要在里面待上数天,才能退出去。
南都知道,石簪雪每一次都会私自走得比五里深得多。
她会不停地向里,就算途中受伤丶被污染,也绝不会停下脚步。直到走到玄圃之门前,她会在那里扎营住上一夜。那已经极深了,多待的每一个时辰都是在用生命做赌注。
南都则会在她痕迹终止的地方,再往深处走一百丈。她的痕迹,就再没人能看见了。
她会踏入玄圃之门内。那是连玉辔坐守的地方。
从十五岁开始,每一年,她都会披荆斩棘来到老人身前,给他讲外面发生的事情,给他展示新学的剑法,跳新练的舞……南都会把探望的时间竭尽全力地延长,直到实在支撑不住。
和八骏七玉们不一样,南都并不害怕那些污浊。
在「成君」的生命里,她将这种「不害怕」小心地掩藏起来,也表现出努力适应的样子……但其实她已经习惯了。
她是在昙在天长大的。
在那里生长的十一年里,她不知道那是噩梦。
南都记忆中的第一张脸,就是「他」的脸。
她不知道一个人应该有父亲和母亲,也不知道因为她是神裔候选,所以没有。举目望去,都是很大的人,很大的脸,仰着头都看不清楚。
后来她能跑能跳了,四岁,关于世界的第一份认知是食物。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和自己一样大小的人,她们被放在同一个「盒子」里,争抢同一份鲜红的肉。一开始她们一人争抢一半,后来肉块越来越小,她们开始撕咬对方。
南都尝试了很久才把她杀死。一开始她们用牙,但是只能彼此痛吼丶遍体鳞伤。后来她尝试用指甲,但是很软,什么也刺不进去。几天之后她偶然发现,用腿臂勒住脖子一段时间后,可以令其僵硬地躺住不动,于是每次对方不动之后,她就自己吃掉那块肉。但是很快对方也学会了,南都第一次尝到窒息晕厥的感觉,醒来之后肉已被吃得乾乾净净。最后她发现,可以用牙去咬脖子。
杀死对方后,「他」将她满意地抱出来,称赞她的血脉和野性。
这就是后面那些年月的开始。
她被放到一个更大的丶人更多的「盒子」里,有睡觉的地方,可以看到天空,但食物还是很少。七岁,她可以很熟练地杀死别人,也学会很多除了咬喉之外的法子。他们开始被安排训练读书写字丶言行举止,学习对仙君的信仰。
读书的时候要规规矩矩地坐着,一起诵读丶默写,读完书才能继续争抢和厮杀。
那个时候她就总是害怕,恐惧地瑟缩着,偷取食物,像个洞里的老鼠,尽量避免受伤。
她向四方望去,整个世界都是同一个颜色,好像是灰,又好像是白,一张张的脸也没什么区别,有时多了有时少了,只有血的颜色值得引起注意,代表着食物或者危险。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存在,是因为一张很活泼的脸。读书时这张脸坐在她旁边,会故意手舞足蹈,但大多数人都只冷冷地看着他,吮着手指,想像他血的味道。但她有时候看着看着,会莫名把嘴角弯起来,这种情绪很陌生,但他好像也有,于是就总是那样舞蹈。
后来他被人用一根尖木插透了肚子,找到她时又哭又叫,那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别人的脸,因为这张脸不活泼了,变得很怪,恐惧且涕泗横流。南都就每天把自己抢来的吃的分给他一些,过了几天他死掉了,南都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看了很久。感觉血的颜色也变成灰沉了。
在那之后,南都不再躲着了,她开始更主动地杀人,争抢食物,寻找那些活泼的丶会弯起嘴角的脸。一旦见到这样的丶哪怕只是似是非是的脸就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们一食物和睡觉的地方。
然后她就坐在他们旁边,等着看他们露出那个表情。
她不知道那种奇妙的情感是什么,她用自己最大的努力追寻了。但这些人还是一个个死掉了,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杀死,忽然就再也见不到,有的想要杀她,而且大多数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再没露出过当时的神情。
于是她慢慢意识到另外两种情感,孤独和伤心。
十岁的时候,这种日子迎来了结束。从某一天开始,大「盒子」里每天只投放三个馒头,十几天过去,人们就慢慢死光了。南都杀了很多人,从他们的尸体上刨东西吃。从那张活泼的脸死掉后,她莫名不喜欢人血的味道。
最后只有她活了下来,然后那道掌控着所有「盒子」的,令她一见就恐惧的身影领着她到了陌生的地方那地方很亮,令她只能慌张地缩在阴影里;每天有三次食物,味道都很复杂丶很怪,她从来没见过,一吃就呕吐;还有更亮更软的衣服,她不太抗拒这个,但是也很不习惯。
「恭喜你活了下来。」「他」道。
「「……为什么?」
「因为你身体里流着仙君的血。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真的流着这种血。」
「……他们都死掉了。」
「是的。」「他」温声道,「死掉的人得以归于圣躯,你是神的血裔,因而要耽于浊世,代行池的意志。还有几个人和你一样,大家都是神的子嗣,是兄弟姐妹,要信任友爱。」
用了一年,她沉默地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知道了什么是笑,什么是哭,什么是开心难过,学会了很多东西,但一切依然是灰沉的丶空空的。
直到十一岁,她遇见了连玉辔。
那一年他还不很老,看起来则更年轻,穿着白衣,佩剑,骑马,在春天的湖畔,像是一道风。他把她带上了天山。
那是她见过的第二个世界。冷丶空旷丶雪白,而且有人,会笑着朝他们两人打招呼,并且把目光投在她身上。陌生的环境又令她瑟缩起来,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但连玉辔没有把她放进「盒子」里,他把她带给了一张和她差不多大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