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雪,这是咱们塾的新同窗,你多照顾些。」
「好啊!」女孩儿从男人身前探过头来,好奇地望着她,整个人也一下撞进了她的视野里。这张脸真的很好看,令她愣住了,熟鸡蛋一样白嫩,整齐的发髻,星星般的眼睛,还有月牙一样的……弯起的嘴。
南都忽然发现,她是有颜色的。
在天山的日子,像是把琉璃上厚厚的丶结块尘土擦净,于是光芒又能慢慢地透了过来。
她这时候好像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
簪雪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许多见所未见丶闻所未闻的东西,她都能教给她。想起那段时光,南都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她牵着她手的背影,裱花的小裙子荡来荡去。
连玉辔就是塾里的老师,他乾净丶英俊丶光明,笑容像春天的暖阳,他给他们讲剑,讲怎样观察世界,讲做人的道理,讲无数有趣的故事。很多次他把南都叫在身边,关心她能不能适应天山的生活。南都很长时间里不能理解「善」和「恶」,不能理解「美好」和「恶劣」,她一直用这道白衣来做标定。
后来他将要前往玄圃门后,都依然含着笑:「没有什么,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终点。我迈向终点时,背后有整个天山的敬重,前面有历代先贤的招手。」
这里还有很多张会弯起嘴的丶活泼的脸。南都一个一个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大部分后来离开了,但也有些留了下来:姬九英丶群非丶商云凝丶宁悬岩丶左丘,岑瀑丶江溯明丶白画子……
他们不缺食物,也不缺睡觉的地方,南都学着用正常的方式照顾他们,每次见到他们露出笑脸,她也就不禁跟着笑起来。
但她也不是总能适应的。
老师总爱问一个陌生的问题:「你们以后想做什么?」
簪雪总是答得最快:「我要承名七玉。」
云凝丶左丘说要练剑,公孙就说想去炼器处,最后的白画子也会无精打采地说要种花。
但南都会沉默半天,然后说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私下里连玉辔问她时,她就这样回答。
「你自己喜欢什么,就可以选择做什么啊。这事本来也不是一说就定。」连玉辔笑道。
「……什么是「自己』呢?」
南都并不能理解「自我」的含义,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但她还是找到一条自己可以走的路了。因为塾里很快有了练舞的课程,天山有修习古礼的传统,舞乐也是其中之一。诸池一直共同保持着「八俗」的编制。
跳舞有专门的裙子穿,九英不肯跳,簪雪跳得笨拙可爱,然后轮到南都。
她试着跳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被她的美丽惊住。大家都劝她学舞,说以后可以做七玉的【成君】,执掌典仪舞乐。
那天的舞她学得很快,她大概也确实有这种天赋,簪雪一直给她赞美和鼓掌。等到结束了,她牵着她手往后崖跑去。
「簪雪丶簪雪,要去哪儿?」
「快来快来!」女孩儿牵着她一路跑,一路跑,直到来到一处孩子们认为的人迹罕至之地。「你瞧!」她停下脚步,指着一丛开得正好的天山兰花。
「南姐姐,你穿着这件白裙子跳舞,好像天上下来的仙女啊。」石簪雪兴奋道,「这朵花插你发间,最合适了。」
南都望去,那兰花的颜色漂亮丶清白,像是云朵和雪织成,乾净得刺痛了她。
她害怕地往后躲了一步,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角:「簪雪,你丶你戴好了。」
「啊?我刚才跳得像只笨鸭子。」
「而且这里有两朵,」石簪雪回头,睁大眼睛道,「一人一朵就行啊。」
南都摇摇头,把目光也收了回去,低头藏在她身后。
「你戴吧,簪雪。」她看了看那丛花,重复道。
石簪雪只好有些莫名地将花插在自己头上,南都有些羡慕地看着她,然后温柔地笑了起来。那是十三岁。第二年,她们走入了玄圃。
石簪雪欣赏她面对断肢残颅的勇敢,南都则记起了自己对这种景象的习惯。她开始对自己作呕。她当然不会对污浊感到不适,因为她就是污浊本身。
直到今天,南都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跳舞。
但她确实就这样学了天山的舞和剑,做了【成君】。
她也同样没有八骏七玉对西庭主的信仰。
她从未真的继承【成君剑】,她只是把它佩在身上。
南都不相信自己是天山弟子,所以每一位师长的教导和布置,她都用最完美的态度完成;只要是「天山弟子」应有的规范,她就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
她努力把自己扮成一位【成君】,这个名号戴在她身上就已经变脏了,她不敢再多令它有丝毫蒙羞。从十四岁开始,直到今天,时间慢慢地走过去了。
苦累丶委屈丶操心……她全都甘之如饴,渐渐地她意识到,自己真正第一次有了从心底喜爱的东西。不是舞蹈,不是剑术,也难说是连玉辔或石簪雪,而是整个光明温柔的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