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越斌拿着杀猪刀,轻轻摸了摸刀刃。
张来福已经看见杀猪刀了,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他拿着琵琶一直在唱曲,唱得文越斌多少有点紧张。
他奉了屠户祖师之命,来杀张来福,之前假扮成董博来到铺子里和张来福谈生意,张来福拒绝和他见面,事情没能得手。
后来他到张来福家里偷袭,进门的时候被邱顺发撞见,再次失手。
而今他找了张来福这么多天,终于在织水河边堵到了张来福,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能错过。可张来福完全无视文越斌,他抱着琵琶一直唱曲儿。
「我有一腔志呀,空向世间陈,平生抱负不肯负此身!也曾想,济世安天下呀,到如今,一腔血,锁呀么锁红尘!」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张来福这段唱词没用吴侬软语,文越斌能听得明白。
听明白了之后,文越斌有些伤感,觉得这唱词就是唱他自己的。
文越斌这人有抱负,一直想干出一番事业,明面上游走在军阀和政客之间,暗地里为行门祖师做事,这些年也算取得了不少成就,可身份地位一直没什么变化,时至今日,还要帮祖师做这种脏活。听到这段唱词,文越斌有些伤感,伤感过后,他立刻加紧了防备。
张来福能唱出和他相关的唱词,就证明张来福知道他的根底。
其实他想多了,张来福什么都不知道,这些词都是现成的,有些来自戏里,有些来自歌里,有些来自报纸和里,只是张来福现在状况特殊,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文越斌拿着杀猪刀,指向了张来福。
屠户手艺,挥刀定牲。
被指住这一下,按理说,张来福应该受到杀气震慑,不会动了。
可张来福毫无反应,还在弹弦唱曲。
「福掌柜,好本事,难怪临危不惧,原来准备得这么周全!」文越斌怀疑张来福身边布置着局套,他甚至怀疑眼前的张来福不是真的,只是个幻象。
他用刀光看了一下,没看出局套的套眼,也没看出幻象的破绽。
没想到张来福的手段这么高明,居然能躲过祖师爷的刀光。
躲过了也没用!文越斌不怕这类手段!
他把祖师给他的杀猪刀先收起来,把自己的杀猪刀抽了出来。
他往自己的杀猪刀上抹了些血,刀刃上爆出来百十来条小蛇,朝着张来福爬了过去。
屠户手艺,分骨拆架。
除了阴阳绝活,这是屠户手艺中最狠的一个,这招能利用屠刀上的血迹,直接破坏对方设计的迷局丶局套丶幻术障眼法。
屠刀上的血迹可不是现抹上去的,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分骨拆架这招对屠刀上的血迹有较大的消耗,文越斌对祖师爷忠心不二,这把杀猪刀是祖师爷借他的,不是送他的,他不敢消耗祖师爷的刀,只敢消耗自己的刀。
小蛇一路扑向张来福,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挠,因为路上根本没什么东西吃。
文越斌有些意外,这周围没有局套,也没有幻术,眼前就是张来福在弹琴,分骨拆架等于白用了。剩下的这群小蛇多少有一定的攻击力,可这对一个手艺人来说,应该能轻松摆脱……
张来福没有摆脱……
这些小蛇已经爬到张来福身上了,张来福居然还没有做出任何应对。
那文越斌不客气了,直接让这些小蛇撕扯张来福的血肉。
啪!一声惊堂木响,张来福身上的小蛇纷纷坠落。
说书匠绝活醒木定场,这一下不光镇退了小蛇,还迫使文越斌和张来福之间拉开了距离。
哪来个说书先生?
文越斌一惊,屠户这行人,感知能力比别的行门差,长年开皮破骨,杀生取命,攒了满身杀气,导致他们这行人对凶险有些麻木了。
这也导致了屠户这行手艺人特别害怕偷袭,之前在院子门前遇到邱顺发,就把文越斌吓了一跳,这次来个说书的,文越斌还真不敢怠慢。
这下醒木是严鼎九拍的,虽说严鼎九和文越斌之间层次差距非常大,但文越斌从不轻视对手。他对严鼎九并不了解,他只能通过刚才那声醒木,判断出对方是说书先生。这个说书先生提前做好了埋伏,现在还用了绝活,这时候文越斌绝对没有站在原地硬碰的道理。
更何况张来福一直在弹琴唱曲,随时都有出手的可能。
严鼎九跳到张来福身边,冲着文越斌念了一首定场诗:「若把风云开一出,便教日月换荣枯,今日台上谁做主?先听老子说评书!」
文越斌微微皱眉,什么叫「先听老子说评书?」
说书这行在艺人当中算是比较有涵养的,可这人的定场诗怎么念得这么粗俗?
粗不粗俗先别管,这是说书人的手艺,叫一口春秋。
这一口春秋能把书里的气势带到现实之中,能提气,也能压气。
这门手艺经常用在醒木定场之后,用来进一步改变敌我双方的气场,是说书人惯用的套数。严鼎九的定场诗里说了,这个台上现在就他做主,文越斌这个时候出手和他硬拚,肯定不占便宜。换成别人,这时候可能进退两难,这说书的就在张来福身边,会不会把张来福直接给带走?文越斌不着急也不慌乱,腥风血雨这多年,形形色色的对手他都遇到过。
他熟悉说书先生的手段,说书先生从醒木定场开始,手艺会一连串地往外施展,用完了这招一口春秋,后边还会有口吐风雷,藉口成兵的套路,如果这人会说书匠阴绝活,还能用一次悬书吊胆。这些手艺,文越斌都会应对,关键要害就在说书匠那张嘴上。
只要把说书匠的嘴给控制住,说书匠就废了一大半,所以文越斌从不把说书匠放在眼里,他既不会被这说书匠伤着,也不会让这说书匠带走张来福。
文越斌抽出祖师杀猪刀,正准备破解严鼎九的手艺,忽听啪的一声,有人在河堤下边拍响了醒木。这怎么又来一个说书的?
这位说书先生也说定场诗:「人有气,气有门,门开气顺人精神,门闭气乱人就病,头沉脚软站不稳!我借清气护我身,浊气回头入你门。三步气散精神弱,五步血虚脚发沉!」
张来福请来了两个说书先生?
他这是什么套路?
文越斌以前和一对说书匠师徒交过手,两个说书匠一起上,还真有点难对付。
文越斌就要改换一下战术,他从腰间掏出一块生猪皮,往杀猪刀上蹭了些猪油,刀刃被蹭得锂亮。刀光四下浮现,有奔着张来福去的,也有奔着严鼎九去的。
啪!啪!严鼎九连拍两下醒木,把刀光都震偏了。
文越斌一愣,这说书先生的醒木好厉害,看层次,至少是个妙局行家,甚至有可能是个镇场大能。他却不知,这两下不光是严鼎九在拍醒木,黄招财正在河堤下边拍令牌。
文越斌调整刀锋,变换刀光,再来试探严鼎九,又听啪的一声!有人在柳树旁边拍响了醒木!又来个说书的?
张来福这是说书行的行帮给叫来了?
这个说书的也念定场诗:「天是盖,地是砖,我在当中画一圈,左右铜墙挡邪气,前后铁壁保平安!」对付三个说书先生,什么手艺比较好用?
文越斌暂时没想出来,因为这种情况太罕见了。
说书先生这行人,确实不难打,只要封了他的嘴,基本就赢了一大半。
但这三个说书先生一起说,三张嘴可不那么好封,稍不留神,这三个人像连珠炮似的轮番使劲,一旦招架不住,再就没有还手的机会。
文越斌是个谨慎的人,但现在要是一直谨慎下去,他得被这三个说书匠给耗死。
眼前有两条路,一是想办法杀了这三个说书匠,二是不理会说书匠,直接杀了张来福。
文越斌选择了后者,他看着张来福手上的琵琶,总觉得另有玄机。
他收了自己的杀猪刀,拿出了祖师的杀猪刀,先在前边开路。
刚才说书先生在定场诗里说了,他在张来福周围建立了铜墙铁壁,这时候必须得用刀把铜墙铁壁给破开,才能伤到张来福。
走到张来福近前,文越斌确实感受到了阻力,这说书人的阻力还挺坚固。
但再怎么坚固,文越斌也没放在眼里,一口春秋的手艺没有想像中那么强悍,哪怕这说书人是个镇场大能,文越斌也有把握一刀把铜墙破铁壁给切开。
噗嗤一声,杀猪刀在铜墙铁壁上划过一半,铜墙铁壁突然变硬,把刀锋给卡住了。
好个说书的,手艺确实不错,一口春秋居然能做出这么硬的手段!
文越斌看不见无形的铁壁,但却能感知到铁壁的质地,这铁壁上边裂了,下边还勉强连着,肯定撑不了太久。
他手上一加力,正要把铁壁彻底豁开,忽听铁壁的裂缝上,刺啦啦连声作响,五道惊雷,相继打在了文越斌的头顶上。
这一下打了个结实,可把文越斌给打蒙了。
说书先生做出来铜墙铁壁,怎么还会放雷?
这是说书先生用的口吐风雷吗?
刚才也没听他说风和雷的事啊?
这说书先生怎么有这么好的手段?
严鼎九一拍醒木:「狗贼,这一道霹雳,让你魂飞魄散!」
话音落地,又一道炸雷落在文越斌面前。
这下真把文越斌给吓坏了,说书先生要是能把雷用到这个程度,怕是已经在人间匠神之上了。晕眩之间,文越斌想要暂退一步,突然看到四周符纸纷飞,有的符纸已经烧着了,纸灰就在他面前萦绕。
直到现在,文越斌才意识到一件事,刚才他被骗了。
和说书先生交手,听到醒木响,他就以为是说书先生的手段。
再加上严鼎九那段定场诗特别粗俗,导致文越斌满脑子都是「先听老子说评书!」
别小瞧了这句诗,大用处肯定没有,可小用处不容小觑,这句诗影响不了文越斌的手艺,也影响不了文越斌的心计,唯一造成的影响,是让文越斌听什么都像评书。
他刚才听到了三段「定场诗」,以为都是说书先生说的,其实那三段诗只有一段是严鼎九说的,另外那两段和严鼎九无关,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定场诗。
第三段「定场诗」是黄招财念的一段咒语,用天师手段在张来福身边做了铜墙铁壁。
这可不是说书先生一张嘴就能办到的事情,这是黄招财把符纸令牌各种手段全用上了,才做出来的一道法阵。
文越斌如果知道这是法阵,绝对不会拿着杀猪刀硬往前冲,法阵就是局套,天师管这个叫法阵,别的手艺人管这叫局套,他再用一次分骨拆架,就能把法阵给拆了。
而今他用错了方法,被雷给劈了,身上乏力,脚下不稳,黄招财摇着铃铛从河堤下边跳了上来,挥起桃木剑,直接要取文越斌的性命。
黄招财出手快,桃木剑上带着法术,加着电光,本来可以一击毙命。
但文越斌手里这把刀可厉害,它和文越斌之间有感应,不需要文越斌挥刀,杀猪刀自己顶着电光直接把黄招财的桃木剑的剑尖给削掉了。
黄招财收了桃木剑,赶紧摇铃,他想召来一把火,看文越斌怎么用刀抵挡。
文越斌一转刀把,刀光照在黄招财的铃铛上,铃铛突然没声音了。
桃木剑和铜铃都是张来福给黄招财买回来的,这是两件顶级的法器,如今一个被伤了,一个失效了。黄招财真不知道这把杀猪刀到底什么来历,一把兵刃怎么可能这么强悍?
文越斌占了便宜,却不能和黄招财专心厮杀,因为铃声还没中断,还有一个天师在暗中摇铃。一个说书先生,两个天师,再加上一个还没出手的张来福。
文越斌琢磨着这些人是怎么来的。
他这些天一直在杂坊转悠,常去锦绣胡同,就为了找下手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李运生久经江湖,看出脚印不对,早就盯上他了。
而今文越斌意识到对方准备太充分,他自己还遭了雷击受了伤。
这么谨慎的人,遇到这么不利的局面,文越斌开始给自己思索退路。
他转身边打边退,准备尽量远离战场,走了没两步,左脚突然绊在了右脚上。
文越斌本来脚就发软,这一绊直接摔倒在地。
这是什么缘故?
地上还有局套?
文越斌迅速起身,用刀光检查地上的状况。
他没找到局套,看到数百张符纸落在了地上,有黄招财扔的,还有李运生扔的。
有的符纸在文越斌身边有意识地穿行,有的符纸随风坠落,还有的符纸烧着了,纸灰飘向了文越斌的口文越斌屏气凝息躲避纸灰,准备逃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寸,一团纸灰刚飞到鼻尖,文越斌突然吸了一口气,把纸灰全吸进去了。
他真没想到,之前怀疑是三个说书先生,后来怀疑是一个说书先生两名天师。
现在他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说书先生丶一个天师和一个祝由科大夫。
他听到第一段是说书先生的定场诗,第三段是天师的咒语,第二段是祝由科大夫的祝词。
祝由科大夫的祝词和天师的咒语是两码事,天师的咒语当场生效,祝由科大夫的祝词有的当场生效,有的慢慢扎根。
这段祝词一直在文越斌心里扎根,「门闭气乱人就病,头沉脚软站不稳!」这是祝由科的绝活,病从口出。
就因为这句话,文越斌左脚绊了右脚,直接摔在了地上。
后边还有一句:「我借清气护我身,浊气回头入你门。三步气散精神弱,五步血虚脚发沉!」纸灰到了鼻门,就像一口浊气,祝词扎根心底,文越斌把这口「浊气」吸进去了。
吸进了这口纸灰,文越斌感觉自己像喝了一肚子铅水,身躯沉重,寸步难移。
看来今天必须得决个生死。
文越斌深得祖师赏识,除了忠诚之外,文越斌最大的优点是,无论战局到什么程度,他都能做出准确应对。
现在他病了,身躯沉重,之前遭了雷击,身手不够敏捷,从局面来看,文越斌处境极其不利,想要还手十分困难。
可文越斌非常沉着,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把身体撑大了。
李运生知道这是吹猪的手艺,冲着黄招财喊:「捅破他身子!」
黄招财也知道吹猪的手艺不好对付,这不光是把身子吹大了,也不光是让身子飘起来,而是身体机能会出现极大变化。
文越斌的身体不再沉重,雷击的伤害和病灶的伤害都被冲淡了,文越斌迅速腾空,变得和此前一样敏捷。
黄招财往半空之中扔符纸,风火雷电不停往文越斌身上招呼。
严鼎九往文越斌身上扔醒木,李运生拿着刀子丶斧子丶钉子,有什么扔什么。
文越斌在半空中从容躲闪,闪不过就硬扛,一道闪电打在文越斌身上,文越斌只觉得些许痛楚,行动完全不受影响。
他从嘴里吐出一枚巨大的血囊,拿着血囊揉揉搓搓,血囊瞬间变大,变成一条血龙,朝着四人扑了过去屠户绝活,放血顺脉!
这个绝活确实好用,杀人能杀一大片,而且越杀越强,但唯一的问题是得现杀现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