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清明。
“唔……”
乌希克抬眸,看着雪莱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水痕模糊了雪莱冷峻的轮廓,却掩不住那双银眸里他从未见过的、执拗的专注。
“亲爱的,怎么还不放开我……你真的要和我一起死吗?”
乌希克的声音像一滴黑色的墨水,随时会被浪吞没。
闻言,雪莱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会说话就别说话,你在放什么狗屁。”
乌希克很想放声大笑。可他实在太冷了,冷到嘴角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我真的没有想到,亲爱的……会这样不肯放开我。”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冻僵的肺腑里硬挤出来,很是艰难。
雪莱没有回答。
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握剑——有情剑不会断,他不会松手,可那道岩缝正在开裂。
剑刃嵌进去的裂痕越来越大,细碎的石屑被激流剥落,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滴答。
这冰河如此冰冷,乌希克却很炽热地看着雪莱。
乌希克在东部的时候,他是令人胆寒的毒刃,是同僚避之不及的异类,是黄金船阴影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
他不屑被帮助,他只喜欢站在高处,看猎物在痛苦中哀嚎,那是他贫瘠生命里为数不多的趣味。
可此刻,雪莱死死抓着他,在这足以将任何虫族冻毙的冰河里,用几近折断的手指与正在崩塌的岩石较劲。
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雪莱居然不希望他死。
好奇怪。
这冰河里这么冷,为什么他的心却觉得有点发热了?
原来心里面热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心一热,就会做一些以前不会做的事。
“……亲爱的。”
乌希克看着雪莱,幽绿的眸子里一点都看不出来濒死的恐惧,也完全看不出来身上重伤的痛苦,只有难得的真诚。
“你和我想象当中不太一样。但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破碎在浪声里。
“我好像……没做过什么让你高兴的事。现在,做一件吧。”
雪莱眉头紧蹙:“什么——”
下一秒,一阵剧痛从尾指传来。
原来是乌希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生掰开了雪莱扣在他腰间的手指,这家伙可真狠心,连这时候都知道要扣最脆弱的小指。
他留给雪莱的最后一个表情,是嘴角勉强弯起、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雪莱怀里骤然一空。
“!!!”
巨大的冰流轰然冲下,那道黑色身影一瞬间被咆哮的河水卷走,眨眼间只剩下一个隐约的黑点,即将被彻底吞噬。
“操——!”
雪莱这辈子爆过的粗口,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脚掌猛蹬即将崩裂的岩壁,拔剑,转身,朝着下游那道即将消失的黑影疾冲而去。
就在他回身的刹那,冰河之中的河流爆冲,又是巨大的水量冲下来,他突然觉得脖颈间一空。
眼前一寸金色一闪而过。
雪莱愣了愣。
那片金色的逆鳞被湍急的水流从衣领间扯出,这水流就像是水兽的舌头一样,卷走了这一片逆鳞,那一点点金色马上就没入翻涌的白浪。
逆鳞往左,乌希克在右。
雪莱根本没有时间犹豫。
在这瞬息就会吞噬一切的水速里,犹豫一秒,便是永远错过。
就和战斗一样,剩下的就不是思考,是本能。
雪莱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那枚逆鳞最后一眼。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方向,全部朝着那道即将消失的黑色身影追去。
快一点。
他从未如此刻般渴望速度。
那道黑影在前面沉浮,雪莱看不清乌希克是否还清醒,是否还在呼吸,他只能拼命划水,拼命缩短那看似咫尺、实则天堑的距离。
再快一点。
一块浮冰迎面撞来,雪莱侧身避开,肩胛撞上另一块暗棱,剧痛瞬间炸开。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没有减缓分毫。